“阁下,阁下!”追着大放厥词后匆匆离席的茱莉娅出来的,就只有身为市长的罗宾。
“市长先生,你是想带头捐款吗?”茱莉娅回头一句话就把这男人满肚子的腹案怼回了喉咙里。
“不,我是……”罗宾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刚见面时他还以为对方是个稳重谦和的女孩,直至听到茱莉娅几乎相当于指着所有市议员鼻子骂的演讲,他才明白过来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但究竟是什么让茱莉娅的言行突然就剧变了呢?是看到那些市议员对自己的不敬而情绪爆发?亦或是开始就早有预谋,火车站前给自己看到的形象不过是不希望他在那番演讲之前便给其他议会同僚事先提醒?罗宾赫然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对付茱莉娅这种人的经历,也正因为没有经历,他无从判断茱莉娅此番言行的目的与缘由。
“不是的话,我跟市长先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还有我的工作要做。”哪怕是离开了会场茱莉娅的态度也异常冷淡,“安德烈,你去找个熟悉本地的事务员,我要视察真正属于我的财产有多少,说不清楚的话就把人拉来带路。”
“是!”在外人面前不能给茱莉娅上眼药,安德烈表现出了自己令行禁止的军人一面。
“市长先生,马车借我一用。”强横地丢下这么句话,茱莉娅便在莱昂的陪同下离开了市政厅。
没几分钟安德烈从市政厅的门房里几乎是拖出来一个看门的办事员,四人在罗宾的瞠目结舌下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这、这都怎么回事啊?”罗宾自以为是个见过场面的人了,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初夏的熏风混着马粪味道钻进他鼻孔,这个男人依然没有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情况。
茱莉娅根本不在乎这座可悲城市的权势者们怎么想,越是速效的手段副作用越大,见惯了世事变迁的她当然清楚,然而她实在不想耗费过多精力在地方政治的泥潭中打滚。在这里浪费的每一秒时间都意味着战争在掌控之外正加速进行,慢条斯理凡事求稳的结果只会让她错失战争这个改变时代的最好机遇,但她又不能对自己这块封地完全弃之不管,万一这次努力失败总归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茱莉娅,我知道你是看不惯那些地方上的蛀虫,刚才的话我听起来也很解气,但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你这个男爵毕竟不是一百年前的男爵啊。”安德烈在外面驾着车子,莱昂借机跟茱莉娅提醒道,不管愿不愿意他从小就被嵌进了帝国的政治机器之中,根据他的经验判断茱莉娅如此强硬表态绝对会招致强力反弹。
“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打算让自己变成中世纪的贵族。”莱昂的话是好心,他只是无法理解茱莉娅这个人而已,作为变革者推动时代前进是刻印在灵魂中的本质,无关于私人感情和个人意志,看不见的命运丝线自会牵扯着她这么做,她能选择的不过是要走那条路,但不管是那条路都不可能让时代倒退而行。
“恐怕那些人不会这么想啊。”莱昂叹了口气,“我要没猜错的话,市政厅里的议员们如今已经把你当成一个迷信骑士小说的无知女孩了,正琢磨着怎么给你点厉害看看呢。”
“好哇,我求之不得。”谁知茱莉娅听完竟是笑了。
“你……”看着对方脸上无畏的笑容,莱昂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提醒纯粹是多此一举。
“身上带纸笔了没有?”茱莉娅没打算跟莱昂详细解释她的计划,而是已经准备去实施了。
“哦,带了,给。”随身携带纸笔是每一个参谋的习惯,莱昂亦不例外。
“谢了。”茱莉娅接过纸笔开始在上面书写东西,内容总共三页,每一页字数都不是很多,写完之后茱莉娅将剩下的白纸和笔还给了莱昂,内容没有交给莱昂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吗?”不打算给自己看那就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了,能在元帅兼军务大臣身边当参谋,莱昂作为辅佐官的能力毋庸置疑。
“当然了,我能指望的人就只有你和安德烈。”茱莉娅表情和缓了些,“到地方之后你替我把马车还回去,然后到市内打听这里有多少人因伤退伍归乡,他们都是谁住在哪里。不要去跟市政厅问也不要过于张扬,他们现在算是我的敌人,避人耳目打听消息需要找个理由来当掩护的借口,我想想啊……嗯,对了,就说我打算买一辆新马车再找个马车夫,因为不相信本地人,就想找个可靠的老兵雇佣。”
“哦,这个我擅长,不就是问问话唠家常嘛。”莱昂笑道。
“哈,奥尔施塔特公爵肯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真是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人情。”茱莉娅隐晦地赞赏道。
“怎么会呢,该领人情的应该是我和家父才对。”听茱莉娅这么说,莱昂冒出来这么句看似自谦的话。
“哦?这话怎么讲?”莱昂的话在逻辑上有点怪,当然马上就被茱莉娅给抓住了。
“额……”莱昂愣了片刻,“你看嘛,能跟随着战争英雄的你一起行动以后对于我在军中的前途肯定有帮助,难道不是吗?”
“我们是朋友,用不着这么拍马屁吧?”靠在座椅上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茱莉娅笑着反问。
“嗨,说的也是,我在其他地方呆习惯了。”莱昂索性借坡下驴,顺着茱莉娅的话自嘲了一句。
谈笑风生间马车已经驶离了市区来到郊区,建筑的间隔变得宽敞起来,风景也被绿树红花给取代,泥土路走起来有些颠簸,大道两旁正在抽藤开花的葡萄园着实让人赏心悦目,徜徉在绿色葡萄架的海洋之间,和风旭日顺着窗子透进车厢里都让人忘了这个国家正在战争泥沼中挣扎。
不过也有些时不时会提醒给陶醉旅人们的信息散落着,比如无论是运送水肥的车夫还是在葡萄架间打理除虫的雇工,几乎清一色地全部都是女性。她们的丈夫和儿子已经被皇帝送上了战场,为了生存这些曾经的家庭妇女必须走出家门才能养家糊口。自法国大革命开始便风起云涌的女权运动之所以直到一战二战才获得部分承认,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战争使得社会工作岗位开始向女性开放解禁,这才使得具有部分经济独立能力的女性在社会中获得了相应话语权。
说到底手头没有权力就没人理会你的要求,已经以女性身份在这个时代里度过几个月的茱莉娅,无论她做什么其首要目标都是为了掌握能把自己的意志放大的权力。
车子慢慢停在一栋古色古香的独立别墅前,藤蔓已经爬上了别墅的半截山墙,还能看得出少许精心设计影子的花园里因为缺乏打理而荒草丛生,说得好听点叫野趣,不好听那就是栋荒宅。
“我小时候一直憧憬自己能有栋这样的房子。”将茱莉娅扶下了车,莱昂指着荒芜的别墅朝他笑道。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你母亲设计的那种精致花园。”茱莉娅一下子想到了她误打误撞跟莱昂母亲见面时候的尴尬。
“长大了自然是喜欢那种,不过太精致的花园就没法安心疯玩,总是让人担心会不会碰坏什么东西,我小时候很野的。”想起过去的日子,莱昂脸上闪过怀恋表情。
“哦?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以前是个野小子。”安德烈从车夫位置上跳下来接话,“但我可不喜欢这鬼地方,太荒看着渗人。”
“怎么,你还怕鬼呀?”莱昂跟他打趣。
“怕鬼怎么啦?”没想到莱昂无心一句居然中了,“活人一枪两个眼,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幽灵打不死摸不着的,难道不可怕?”
“那你可以到城里找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住。”觉得这小子的理论好笑,茱莉娅板着脸讲冷笑话。
“我还没胆小到那种程度……”安德烈果然中招。
“行啦,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嘛?”茱莉娅拍拍他肩膀,“刚到这儿还没安顿好就又得把你派出去折腾了,一会儿你跟莱昂一起进城帮我办点事。”
说着茱莉娅将自己刚才在马车里写的三张单子取出。
“第一张是发给乌迪诺元帅的电报,以就地武装的名义从克雷泰伊大营把我的连队给调到这儿来;第二张是给连队的我的个人命令,以私人电报的形式发给在那儿管事的哈罗德;第三张还是我个人的名义,发给奥尔施塔特公爵。这几张电报你别给我搞混了,发错了问题就大了。”拿起那两张纸,茱莉娅就像对吊车尾学生尊尊教导的老师般叮嘱着。
“发错不至于……让那些罪犯单独行动,他们不会半路跑了?”安德烈倒不至于发个电报都能错,他是担心这支死囚连队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刚离开巴黎就跑没影了。
“你还记得我在选人的时候问过那些人的遗言吧?”听他这么说,茱莉娅反问道。
“啊,怎么了?”安德烈没听明白。
“东方人有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在某人遗言里受益的关联者肯定是他们最牵挂的人,现在我手里就有一张他们最关心的人的名单,你觉得他们明知这一点还敢跑吗?”茱莉娅耸耸肩膀作答。
“哇,虽然是死刑犯我还真有点可怜这帮人,看来他们是要被你使唤到死了。”安德烈听完吐了吐舌头,二话不说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