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本就不适合老人。
冬天的风太急也太烈了点。
一个老人是受不了那么急也是那么烈的风的。
更何况是个得病的老人。
------
迎面而来的狂风把老人的衣决吹的高高扬起。
右胸那赤红色的烙印,仿佛烧红的钢条互相穿插而成。
东市并不比城外暖多少。
冷风从老人的口中灌入那残破的肺中的时候,依旧会带来如同刀割的痛感。
这种疼痛让老人不由的咳出声来。
老人还有一点时间。
他明白能够缓解他疼痛的东西是什么。
-------
当一个人想喝酒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喝酒并不重要。
老人只是随意迈步跨进了一家沿街的酒楼。
这间酒馆主体是有涂着红漆的木质梁祝支着的,不高,也就两层。
加起来还不到三丈高。
占的地方更小也就五丈的长宽。
除去了接待的门口短廊。
一楼的大厅也就四丈五的光景。
加上中间的圆形二层台,坐人的也不过三丈的扇状围圆。
老人来时,第一层已经坐满了茶客。
他们三三两两的坐在矮桌旁,就着茶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些甜瓜子。
熟识的不熟识的,互相用着不大的声音,分享着一些坊间的传闻。
而地上,无论是坐席还是走道都早已铺上了一层瓜子皮。
老人看了看,还是摸了摸自己贴胸口的内袋。
在把那之前隔得胸疼的碎银块放在手心好好的摩挲了几遍后。
向二楼走去了。
-------
二楼的布置就要清雅许多了,它不再只有直直白白的立柱,而是多了许多雕花,立了几个屏风。
雕花雕的不过是牡丹,喜燕,而屏风上的书字也都平常,不过题的倒是有些新奇。
是前朝江总的《长安道》。
二楼的人不多,大多的位置都空余一张矮矮的圆桌,就靠着屏风有个两桌喜静的,也不说话,就自斟自饮的,还时不时夹一口切薄的汆鱼片。
老人就靠着雕花的栏杆坐下了。
但还没等老人把这里的凳子捂热乎了,就窜出了一个像是瘦竹竿一样的蓝衣小厮来。
这个带着褐色破布帽子,肩上搭着个湿毛巾的小厮小厮是之前就跟着上楼的。
他一看到老人真要在这二楼坐定,立马就从背后,窜到了老人的桌旁。
也不先说话,只是迅速而老练的肩膀一抬,把搭着的湿毛巾拿了下来。俯着身子极快地擦了擦那光亮的黑色桌面,摆出个擦出面镜子的架势。
然后保持着自己那弯腰,略抬了点头,露出个卑微又不会过分下贱的笑来。
老人也是把板着的脸一松,试着杨下嘴角,算是回应了,
小厮的了回应,却没收起他的笑脸,依旧半弯着腰保持着姿势。
这回老人明白了。
他把拽紧的拳头往桌中心一送,手指一根根的展开后,滚落了两个磨的有些圆滚的银块。
“两壶酒,剩下的上牛肉。”
那两个银块太轻了,落下后连一声轻响都没发出来。
只是顺着圆面转了几下。
随着这轻巧的银块的落桌,转动。
小厮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隐没,消失。
他支起身子。
再次把毛巾搭在了肩上。
手扫过桌面,把银块捞到手中,再掂了掂,最后往怀里一塞
转身从旁拿了壶半热不冷的温茶到桌上后。
也不招呼就往后厨去了。
这被放在桌上的茶壶自然不是什么高档货。
老人拿到手里,不用细细的摸就能感到那些浮在表面的粗粝沙粒。
想着这种沙沙的感觉蹭在老皮上还算是舒服。
老人斜靠着栏杆。
伸出脖子从楼上往下看去
这楼下虽然三三两两磕着香瓜子的人不少。
但却不喧闹。
酒楼中心搭着的二重台上的表演声可以清晰的传到二楼来。
但也许是人年纪大了。
老人听的并不真切
他稍稍皱了皱眉。
“这一段讲的是秦王的故事哩。”
发出声的是一个新的小厮。
他穿的和之前的小厮没什么不同,也许因为矮了点,把袖子和裤腿多撩起了几圈。
也许是被之前的瘦高个给忽悠了有个金主这种昏话,又或许这位须发斑白的老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长辈。虽然没像之前的小厮弯的那么深,但他眼中更带着一丝的温柔,口中也更带着几分情真的热切说到。
他一边把这在酒馆中讲了无数遍的秦王故事复述给眼前的老者,一边从他一手端的稳当当的托盘上拿下菜来。
首先被放上桌的一碟浅浅的牛肉。
作为唯一的一道菜本来他应该是个主角。
但那坐在席子上的老人,双眼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七零八落的细碎牛肉片。
剩下的都向小厮盘上的两壶酒看去了。
而随着那些扫过牛肉的余光转回来后,老人也不等小厮把酒放下,左手就先是猴急的拿了一壶下来。
急急的凑到鼻尖细细的嗅了一口。
淡淡的麦香混在酒中,被吸到了老人的鼻子里。
随着这入鼻的酒香由鼻腔分成两头朝脑袋和那胸肺走去。
老人也是享受的,仿佛被这酒气给蒸了个通透。
但老人只是吸了一口。
然后就由原先的享受舒展的脸,变为了的忧郁挤皱的脸,然后带着一丝丝哀痛的说道。
“酒是拿来喝的啊。”
而随着老人的这声。
来的是一抹冷光。
是从托盘底部冒出来的银光。
还有从小厮眼中射出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