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个泼妇,茱莉娅继续把人叫进来。
“来了来了!小姐您好。”这回的死囚声线格外明朗,听着像个菜市场的小贩而不像个即将上断头台的短命鬼。
“姓名?”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肥头大耳的男人,茱莉娅怎么都不相信这人有下手杀人的胆量。
“哈罗德,哈罗德·努曼诺尔。”与他的外表不相符,这人有着颇像是个北欧海盗的姓氏和名字。
“记录上写着你是商人,商人不都是和气生财嘛,还会杀人?”茱莉娅瞧瞧记录,又瞥了他一眼。
“小姐我冤枉啊!”商人当即就开始大叫冤枉,“如您所言我是个商人,而且我从来没有杀人做的还是救人的行当。我在被关起来之前是个卖药的,也不知道哪个病人在用药时候犯了什么急症,结果他的死最后被算在了我的头上,这您说说,真是好心没好报。”
“哦?有点意思。”茱莉娅一弯嘴角,“刚刚好我也是个学医的,你在之前卖的什么药,能不能跟我讲讲?”
“这……”商人要有什么天敌的话除了税吏就一定是行业专家,这家伙当时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下去了。
“怎么了,问你话呢?”见他不搭腔,茱莉娅的表情急剧转冷。
“哎嘿。”商人尴尬地笑了笑,“您是个明白人,我就跟您说实话,您听说过万灵药没有?”
“当然。”若论对医学的了解这世上难有人比得上茱莉娅,商人口中的万灵药肯定不是后世中被滥用了几百年的阿司匹林,而是另一种类似于安慰剂的东西。
简单来讲,这东西就是混合了鸦片酒的糖浆,除了味道不错有点镇咳疗效并让人暂时忽视痛苦之外没有实际疗效。因为鸦片酒暂时的镇痛功能,很多被病痛折磨的人都将所谓的万灵药误以为是具有实际效果的真正灵药,殊不知大量服用之后他们就会变得跟普通瘾君子别无二致,最后病没治好还被骗得倾家荡产。在医疗知识水平普遍偏低的小城镇和乡下贩卖所谓万灵药的缺德商人历史上曾经遍布欧美,直到二十世纪人们意识到毒品危害才算销声匿迹。
“那您也就该明白了。”商人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这世上有很多得了不治之症只能等死的人,我卖万灵药给他们无非是让他们有生之年活得轻松些。这样我既挣到了钱,他们又不至于每天都被病痛折磨得半死不活,而且价钱还比那些只会把吗啡开给病人的庸医便宜,大家都得利我有什么罪过?”
“看来你是一点反省之心都没有啊。”碰上这么个把良心卖给了撒旦的人茱莉娅还能说什么,“算了我明白你是干什么的了,既然你是那种走街串巷的行商,想必外国话也会说几种咯?”
“当然了,这么跟您讲吧,从黑海到大西洋,沿线国家哪个地方的乡镇我没去过?要不会讲当地话东西哪儿卖得出去啊。”商人自吹自擂道。
“会讲俄国话?”这话茱莉娅是用俄语问出来的。
“会说一点,没您讲的那么标准漂亮。”商人用生疏的俄语回答。
“嗯,还真不是吹牛。”茱莉娅切换回法语,“卖药的时候都是你一个人行走吗?”
“去治安不好的地方会雇保镖,您也知道有些病人家底子薄,为了弄点药什么都做得出来。”商人露出些许嫌弃之色,看来曾经因此遭遇过危险。
“药也是你自己配的?”茱莉娅继续问。
“我跟您一样年轻时候也曾经想过悬壶济世,后来嘛……在医学院里面发生了点事情,就被教授给赶出学校去了,好在多少还学了点东西拿来糊口。”商人又摆出过来人的派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就要被处决了,有什么遗愿吗?”例行公事地,茱莉娅拿出了这个问题。
“额,小姐咱们不能再商量商量吗?”前面说得挺好忽然变成了这种话题,饶是巧舌如簧的商人面对死亡脸色也变了变。
“少废话,自己都干了什么缺德事没自觉?”同是从医者茱莉娅打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人,“要是没有的话,我就不问了。”
“有有有,当然有!”商人慌忙回答,“我在巴黎郊区还有处地产,而且我在里昂有个私生子,如果法庭不打算把我的财产也充公的话,那份地产能不能过户到他名下?”
“想得还挺美,带下去,下一个!”茱莉娅没讲答应不答应,直接把商人赶了出去。
接下来进来的是个身体精壮古铜肤色的汉子,就身体素质来讲绝对是几个死囚中最适合被征去当兵的,然而看看他的精神面貌,茱莉娅反而觉得唯有这家伙绝对不能招到自己麾下来。
“姓名?”心里估摸着十有八九没戏,茱莉娅还是问了。
“你手上不是有单子吗?自己查去。”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桀骜不驯有恃无恐哪里有半点死囚的样子,倒像是个牛皮哄哄的高级官僚跑到他这里视察来了。
“安德烈,先让这个蠢货明白一下他在哪儿。”茱莉娅不喜欢轻易动用暴力,前提是和她打交道的人不欠揍。
“问你话你就老实答!”安德烈是现役宪兵当然学过这套东西,抬手照着男人的肚子就是一拳。
“唔!”男人当时就被打得勾下了腰,他脸上的傲慢也随着这记老拳变得扭曲,他还算是条硬汉,挨了揍不声不响更没有求饶,甚至在伸手擦嘴角的唾沫时居然还笑了笑。
“姓名?”茱莉娅重复刚才的问题。
“罗纳德·莫兰,记住这个名字吧女人,以后你还会听到很多关于这个名字的东西,不管我是死了还是活着。”男人学乖了一点不过乖得很有限,他在回答过问题之后还试图威胁茱莉娅。
“嗯,明白你的意思了。”在名单上找到这个男人的名字,茱莉娅理解了他话里的含义。
“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是不会把我的同志招供出来的,不管你们是来硬的也好美人计也罢。”这位搞不清楚状况的仁兄还因为茱莉娅是来给他使美人计的,他也不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个价值。
安德烈和莱昂都差点因为他这句大言不惭的话笑出内伤来,这种时候憋着硬绷一张脸真不容易。
“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茱莉娅叹口气,“放心,没人关心你们那场无聊的骚动,你想再上晚报头条八成也很难,工团小报的讣告栏上能给你留条位置就谢天谢地了,出于人道考虑我在这儿就是想问你一句,有什么遗愿吗?”
“我不需要什么遗愿,因为我的愿望迟早都会实现,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走狗很快就会见到你们的主子被人民大众推翻,大革命还没有结束,只是被拿破仑家族暂时篡夺成果了而已!”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人很难正常沟通,这位仁兄就是典型例子,在被告知他即将被处决时他还在沉溺于模仿英雄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