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会怀念的生物,出生时会怀念胚胎时的温暖,断奶时会怀念奶水的香甜,长大后会怀念童年的快乐……
对于姒茗来说,他怀念的是故土的气息,怀念的是拥有的滋味。
不知不觉间,他再一次失去了故乡,再一次失去了所有。
还记得刚来到异世的时候,他迷茫过,懊恼过,麻木过,五六年的时光一直在虚度,随波逐流……漫长的时间使其接纳了新的环境,使其以一个少年的思维重新审视了他的前生。
前生是失败的。未成熟的自己自私自利,贪恋任性,总是爱乱发脾气,无法与亲人友好相处。
得到的结果是内心的空虚,记忆中美好的东西终究是太少,无法在害怕时慰藉其身。
漫漫时间流淌,这个世界族人们的悲惨遭遇激怒了姒茗,有了目标自然有了成长,短短几年他就以一个孩童的身体获取到了成年人的思维。
他在异世传下了华夏的火种,给予了族人基础的文化,给予了族人尊严的意义。
他寄托于重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来释放心灵无处容身的孤独感,以无数族人来作为自己的亲人。
那时起,他就变成了黑月村的村长,黑月的王。
辛辛苦苦十多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姒茗依稀可以想起小家伙们“咿呀啊”与“兄长”的问候声。
黑月村的本土语言中“咿呀啊”是“兄长,骄傲,领袖”的意思,发音可爱而娇嫩,由于姒茗的恶趣味,这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一群可爱的孩童仿佛唱歌一般称呼着姒茗,那场面温馨而美好。
每当这个时候,那群经过的老人总是目视着姒茗,慈祥的露出了笑容。
黑月村的族人,无论小辈还是长辈,都很尊敬疼爱姒茗。
姒茗仿佛神灵天降,小小年龄便懂得很多东西,给黑月村带来了很大的变革,也带来了希望。
…………
…………
过去的一切恍然间是一场梦,梦醒时分迎接的是残酷的现实。
姒茗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八年前出生,出生在雪夜,于是姒茗给她取名为“雪夜”。
好名却没有好命,雪夜这辈子可谓是命运忐忑。雪夜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由于产后感染染病身亡,父亲则在六年前一场变故中离开了人世,于是雪夜变成了一个孤儿。
像雪夜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都是由黑月村人共同抚养的,其中雪夜的年龄最小,也最懂事。
原本以为族人的抚养能带给她美好的童年,谁知道又是一场悲剧,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愣是眼睁睁见识了一场大屠杀,瑟瑟发抖地被姒茗从死人怀中救了起来。
生命的意义在于平静和辉煌,平静代表能发自内心的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辉煌意味着达到自身所能拥有的高度。
雪夜无疑是可悲的,没有享受到生命的平静,反而见识了生活的残酷,得到了乖僻内向的性格。
她白天一声不吭,静静地跟在姒茗的身旁,话说的很少,眼睛中透露着忧郁,姒茗怎么逗都不笑。半夜总是瑟瑟发抖,依偎在姒茗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搂住姒茗的胳臂,眼睛边泛着泪花,嘴里说着梦话,梦话里尽是一些死去族人的名字。
想到这,姒茗叹了一口长气,右手紧紧地将雪夜给搂在了怀里。
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我的到来不过是一场意外,该离去的终究要离去……
让我带着黑月的辉煌离开这世界吧……
周围的十几名异族发出了呼啸的吸气声,气管仿佛破风扇一般嘎吱嘎吱起来,姒茗知道,那是它们在笑,在欢呼。
姒茗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
异族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缩小着围绕姒茗两人的包围圈。
姒茗望了一眼怀里的雪夜,发现她虽然在害怕,浑身在颤抖,但目光中透露出一股坚定,不由欣慰地笑了。
就在死亡与绝望来临的前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异族的欢呼声也戛然而止。
天空传来了轰鸣般的声响,就在姒茗向上望去的时候,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大地,一股极其强烈的窒息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只见一只极其巨大而判断不出有多大有多宽的血色巨掌从天而降,向大地拍了下来。
场面堪称灭世。姒茗不由想起了地球时父亲带他去看的那些特效电影,那些电影场面极为浩大,个个声称几亿资本打造,但跟眼前的一幕比拟,根本算不上场面。
这只向下落去的巨爪铺天盖地,速度极快,使得阴影不断扩大变深,整片区域一下子来到了夜晚,根本看不清爪子上的细节,更别说透过巨爪看到巨爪的主人。
猩红的液体如利箭一般射向大地,恶臭的气味这一刻席卷了不知多少里。姒茗闻见了一股十分难闻的咸鱼腐烂气味,这种气味类似发酵未完成的鲱鱼罐头,让人不住作呕,咳嗽不止。
液体很快就溅落在了姒茗的身上。液体属于强腐蚀剧毒液体,姒茗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剧痛从身上传来,身体一下子就麻木了,与之相比,前面的骨折肌肉断裂根本算不了什么。
姒茗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神灵吗?
姒茗闭上了眼睛。
…………
…………
不知过了多久,姒茗恢复了神志,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十分诧异。自己不是死去了吗?
他想转头看一下怀中的雪夜,但是却怎么样都无法做到,一股奇怪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占据了姒茗的身体,使得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感,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方才的睁眼就是失去控制的身体自行做出的动作。
姒茗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思考与被动的接受视觉,嗅觉触觉听觉什么的都已经失灵了。
他的眼睛一直对着天空,眼珠子始终不能转动,此刻眼前看到的是一片蒙蒙亮的黑暗。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隐隐约约看出那是方才从天而降的巨大爪子。
那只巨爪整体血红色,上面依稀可以看见遍布的粗壮的像小树的毛发,毛发周围隐隐约约是一条条沟壑。
姒茗望着那些粗壮的毛发,心中莫名产生了恐惧的感觉,仿佛有一群洪荒巨兽在毛发旁的沟壑中潜伏一样。
姒茗很清楚,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他的第六感向来很灵敏,已经在这几年的逃亡中救了他好几次了。若不是他现在动都不能动,他早就凭着感觉远离这地方。
这只血色的巨爪在天空中停滞住了,一动不动,距离地面大概百米。然而这样,姒茗仍然不能看清巨爪的完全面貌。
突然,姒茗有些惊讶。
他看见了好几滴血色的液珠。方才就是这些液珠掉落在他身上,强大的腐蚀性毒性将他的身体与意识给摧毁掉了。
这些液珠同样悬浮在空中,仿佛重力不存在一样。它们散发着暗淡的红色光芒,晶莹剔透,像一颗宝石一样,但是这样的美丽中蕴含着极其强烈的危险性,姒茗根本不敢轻视。
有一颗液珠就在他的脸颊上方,距离他仅仅5厘米。
这个世界怎么了?
姒茗心中产生了一种猜测,但是这种猜测让他自己感觉难以置信,因此他需要有更多事实来佐证。
如果有人能和我一起思考就好了。
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姒茗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他感受不到雪夜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姒茗尚处在观察与思考中,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不由自主地惊讶,因为这不仅佐证了刚才的判断,甚至还更近一步……
时间在倒流……
没错,时间开始倒流了。一开始倒转的速度很慢,距离姒茗五厘米左右的那颗血红色液珠一直在远离姒茗,它缓缓的移动,像一只蚂蚁在地面上慢慢地爬动,不知过了多久才移动了1厘米左右。但是时间倒转速度在逐渐地加快,血红色液珠不断地升空,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
天空中的血色巨爪同样如此,它缓缓的向天空飞去,一副爪子探出不由自主向后缩的模样。
整个世界这段时间都动了起来,就像磁带倒带一般,回归原来的轨迹。
姒茗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感觉有一把巨锤在不断敲击他的脑袋,剧痛无比,无法思考。
他的视角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想来是他的身体低下了头。
他看见自己抚摸了一下怀中雪夜的脑袋……三只尾巴离开了他的左臂……十一只被自己所杀的异族复活了……一个个沾满泪水的面庞离开了自己……无数的身影穿梭而来穿梭而过……
姒茗就像一个过客,透过录像带看自己的人生,不喜不悲,思维寂静。
一段时间后,姒茗的意识再也撑不住了。他眼前一黑,彻底地晕了过去。
…………
…………
姒茗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望不见边境的海,海洋片刻波澜壮阔,波纹粼粼几万里,片刻波涛汹涌,大浪滔天欲灭世。姒茗在海水中流转,漫无目的,经历的是一片空虚,没有思维,没有行动,不知时间,不知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恍如几千年,恍如几亿年。姒茗苏醒。
我竟然还没死……
姒茗惊奇,继而麻木。
姒茗两世加起来已经三十年左右了,见过世间种种,经历各种离别,无论是他在乎还是不在乎的人或事物都一件件的离他而去,说实话,他很疲惫,他已经不想继续下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 任由说不出的挫败感席卷了他的内心。
发了一阵呆后,他转头四顾,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环境中。
洁白柔和的灯光、温馨而淡雅的壁纸、洁净光滑的瓷砖、崭新方正的写字台、破旧但仍在运转的吊钟、还有那仿佛港湾一般的小床……
姒茗知道这边是哪里,悠久的时光能抹除他的很多记忆,但是抹不掉他对家的记忆。
这里是他在地球的家。
但是姒茗现在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异世的漫长时光中,他做了无数次梦,大多数梦境中都会有他的家,毕竟他一直想念着他的家乡。
姒茗经历了种种变迁,心中一片麻木,但是有一件事情他还是放心不下,那就是再见一见他的家人。
如果说现在是一场梦境中,那么也太真实了,要知道姒茗做过的那么多梦中,没有一个会这么真实的显现环境。
难道是时间倒转的原因?
姒茗伸出了双手。双手不再是以前那双被磨得粗糙满是老茧的微黑大手,而是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这个时候,“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娇小可爱,着装白色T恤与碎花裙子,被打扮成小公主的萝莉不满地看着他。
“吃饭了,妈妈让我叫你吃饭!”
姒茗眼睛一下子发直了……
这竟然不是梦!十七年的时间,几乎磨平了姒茗对父亲母亲妹妹的所有记忆,他根本回想不起父亲母亲与妹妹的脸,因此现在姒茗一下子就确定现在不是梦境。
我竟然回来了……
姒茗有些激动,张牙舞爪地向前扑了过去,把妹妹唬了一跳。
“你干什么——”
17年后,姒茗终见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