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国,上朝是一件极为郑重的事情。上朝时间大约为十五日一次,到场人员不定数,但在京城的官员无论官级大小,这么多年来几乎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都没有缺席的情况。
比起上届皇帝的七日一次早朝而言,无疑,当朝皇帝李媛的上朝频率已经稍有所懈怠,平日里用在其它事情上的时间要显得更多一些。可若是此事要不与前朝皇帝相比,而是将李媛的上朝次数与历史上那些惫懒的君主相比的话,这却又达不到平均线以下的水平。整体来说,大概也就在均衡位置左右的存在,亦无需苛责。
李媛不是贤君明主,但,却是一位守成之王。
威武辉煌的大殿上,此刻文武百官各就其责的分成两列分别站在一边,文一列,武一列。而在正中间的皇位上,高坐于龙椅中的李媛此刻正笑吟吟的看着两列官员,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接下来,一如既往的各地信息汇报,一番扯皮,各种明争暗斗,早朝便也就临近结束。在这段时间中,麟正舞百般无聊的看着周围的武官,不时会暗地里悄悄地打个哈欠,十分清闲,却基本没有插过话。对于武官而言,她们大部分基本上都没太多的心眼,要说搞事情,这帮人就是捆在一起上前去也不够一个文官喷得,而在明白这种现实情况后,这些武官顶多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才会上前争一争,平日里都沉默的很。
而麟正舞,作为一个刚刚坐稳大将军之位的新人,搞事情她还暂时不够格,再加上文官此刻的话题矛头均是指向去年的那件大事件,暂时还没有任何人搭理她,面对这种情况,她就更是不想说话了。虽然并没有向外声张,但事实上一连着三四次早朝她居然都是这么悠闲的过来的,一点事都没有。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葩的情景。
然而直到今天,事情却稍稍发生了一些些的变化。
按照往常的思维和这次上朝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情节来客,明明麟正舞自我感觉或许又是一次悠闲的早朝,可在她瞥了一眼周围时,她却惊觉这一帮十棍子也闷不出屁的武官们,此刻居然都在私底下稍作讨论,看起来都很兴奋的样子。
恩?这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麟正舞将视线悄无声息的投向了退伍前列的老娘身上,打了个疑惑的目光过去。
麟夫人自然是看见麟正舞的挤眉弄眼了,见状既是无奈,也有点生气。
感情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叫她去和相公多搞搞事情,结果除了搞,再就啥也不关注了吗?暗地里眯了眯眼,麟夫人决定回头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日益清闲的大女儿。是时候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职责的重担了……
不过在此之前,这也得等这次早朝结束才行。
忽然听见政敌的几个用词稍显阴险的地方,麟夫人脸色一正,出列就开始对喷了起来。身为武官里少数能和对面文官过过招的存在,她一直都是对喷行列的主力之一,每次文武大战几乎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回回必在。
就这样,时间便在来回扯皮中继续前进,直到太阳高高升起,心里约莫着时间已经不早后,李媛才忽然笑吟吟的打断了对喷的正激烈的文官们,眼睛微眯着看向了大殿的外面。
一瞬间,这位大唐国的皇帝眼中,一丝复杂的意味隐隐闪现。
面对李媛不符合规矩的行为,文官们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在彼此对视一眼后,却还是停下了对喷将目光也一起投到了大殿之外。而武官们见状,有三三俩俩的会露出了然的神情,似是对此时稍有了解一般,也正面色凝重的看向殿外。麟正舞就是这时跟着一起将懒散的目光投向了殿外的——她就是那摸不着头脑的酱油党中的一员。
懒散的将视线投射出去,麟正舞又打了个哈欠,百般无聊。
无论是什么大事,只要和她自身利益没关系那她就不会在意。麟正舞是如此想着的,就连这一刻,其实她也还在思索着回家后今晚和相公要吃些什么,完全没有将这殿上的异常放在心里……直到大殿外,那几个忽然朝上走来的影子进入殿中为止,麟正舞都这么认为。
咔、咔。
复数的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此时逐渐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隐隐在暗地汹涌的气流,沉稳,均匀。
刹那间,麟正舞下意识的就对这声音做出了反应,心里浮现出了一个词汇。
高手!
脸色瞬间就变得凝重了起来,麟正舞丹凤眼缓缓眯紧,自今日开始第一次,整个人都彻彻底底的清醒。
而此时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感,殿内的很多武将都开始头皮发麻,做出了应激反应,如临大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或是数秒,或是数分钟,伴随着那漫长的几乎无尽头的压抑感,一股几乎瞬息间席卷了整个殿内的紧张气氛告诉了在场所有人
——她们,来了。
三个人在首排前进,各自中间留有着绝对不可靠近的空隙,为首的清脆脚步声就是由她们发出的。她们各自风采逼人,气势恐怖而惊悚,但是些许的性格差异导致周身所产生的气氛不同,使得三个人明明走在了一起,可场间所有人却莫名的确信这三人绝对不是一伙的存在。除此之外,在其等排头三人的身后,还有五六个人均步履规整的跟在后面,她们此刻面对前面三人的背影丝毫不敢稍加逾越,但是身上的肃杀气氛仍是挥之不去,显然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的英勇将士。
正是最前方的那三人,也只能是最前方的三人,此刻便是让麟正舞仅是一眼之下就脸色大变的罪魁祸首。她们所有人此刻全部加在一起进入这大殿之中,身上缭绕的恐怖气息,让在场所有的文武百官都浑身一震,心中悚然。
“是…你!!”
麟正舞认出来了,那为首的三人中,领头的那个存在。
在这个刹那,她的眼神忽然一冷,前所未有的杀机隐隐浮现。
“末将参见陛下。”
最后,三个人齐步走到了李媛的座下,单膝跪下,声音凌厉而充满气势的淡淡道。
这一刻,在那汹涌气势的平静声音中,这凝重气氛竟好似将大殿的金碧辉煌都压散几分般,整个殿中的人们都感到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压抑和恐惧。
为首这三人,此刻身上的杀气居然比那一排站立的武官们全体都要更甚!让人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麟正舞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三人最中心的那个人,心中轻轻呢喃道,投去的眼神越发深远。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一般人可能看一眼就会被吓得尿裤子为首三人,正面面对如此杀气浓重的三人成排,此刻正坐在皇位上的李媛却不仅面色不变,反倒淡淡的轻笑了起来。
“爱卿平身吧。”
她一挥手,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淡然道。
“是。”
再次毕恭毕敬的回应道,以吕方天为首的三人均在此时率先而起,而见这三人起身,其身后的数名悍将也纷纷站起了。
此刻,见文官和部分武官均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才发现背后心居然隐有冷汗流下。
李媛无视了有些文官糟糕的表现,她端坐于王座上淡淡一笑,对着目前站在最前面的吕方天温声道:“可有需要陈情之事?”
“无。”
被麟正舞称作吕方天的女子此刻双眼淡淡的瞥了一眼李媛,眼神似是冰冷,又似是平淡的轻声道,其雄伟的身姿霸气侧漏,一股无双的气势无言自现。
李媛看见这一幕,捂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那么在接下来的武举之中,爱卿可有信心夺冠?”眯着眼睛,她红唇淡抿,微笑道。
吕方天闻言,淡淡道:“必胜之。”
“那好。”
得到了对面如此的回复,李媛满意了,她道:“若是能夺冠,按照你之前的功绩,我将赐你将军之位。”
“不过在朕的面前,若你不能实现你的承诺……”
李媛忽然面色一肃,冷然道:“你便头系车前,以此谢罪吧。”
“遵旨。”
不慌不恼,吕方天依旧平静道。
这一刻,听见李媛冰冷话语的百官文武均全场哑然,就连那些早就知道吕方天等人今天会出现的那些老将们也都面露骇然,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李媛居然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她是疯了吗!?
下意识的,几个官场老油子便如此在心中不可置信的想到——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就这些老油子敢想想了。而就在这些几乎瞬间全场哗然的官员之中,唯有数个知道吕方天与李媛真正关系的人,此刻却若有所思,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在暗地里奔流的漩涡。
只是…虽然以前李媛也会在暗处隐藏杀机,想要对这个数次让她难堪的女人死亡,但像今天将矛盾这么赤裸裸的展示在大众面前,这可却还是第一次。
此时有文官已经注意到,有同僚或者记录官似乎在沉思什么,更有甚者心直嘴快,此刻看上去似已经在脑海里编织着语言。
毫无疑问,这是准备进谏的节奏啊!
但是别人能看见的东西,李媛自然不会没有道理看不见。在早朝快要结束的最后将吕方天一行人叫上来,用意便就在此处。
“那就这样吧,退朝。”
最后平静的一句话,李媛便干脆利落的就此离去了。没有给别的任何人插嘴的余地,事情便就此盖棺定论。
被这一击釜底抽薪憋得脸色都有些红的文官们虽然无奈,但面对李媛人都已经跑了的情况,她们却也无能为力继续喷下去了——或许也有可能是化此时的愤怒为动力,近日细细编织语言,准备回头给大唐国敬爱的李媛陛下一份大礼也说不一定。
总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早朝到这时便也终于就此结束。
看着周围都逐渐开始散去的官员们,此时此刻,只剩下面色阴沉的麟正舞却忽然迈动了脚步,朝着殿外已经离开的那人追去。
她有点话想说。
###
“等等,吕方天!”
下朝后,众大臣均在退散。在离开了皇城宫殿后,原本吕方天一行人就此便也要回归家中了,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从背后将这些人突兀的叫住。
吕方天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转过身,她看着那熟悉的人影,忽的笑了起来。
“手下败将,来此何干?!”吕方天挽了挽秀长的鬓角黑发,微嘲道。
来者,正是麟正舞。
此时此刻,麟正舞几步走到了吕方天的面前,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次武举,定要让你人头落地。”
“天下第一,这无双之名是我的!”
最后斩钉截铁的凌厉说道,麟正舞此刻整个人就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一般,气势恐怖至极。
可是面对已经蓄势待发、身上气势已经凝结到极致的麟正舞,吕方天却不仅没有一丝波动,反倒缓缓笑得更加大声,忽然仰天长笑。
离开了皇宫的范围,取回了贴身的宝剑,风尘仆仆仍身着一身战甲的吕方天,其英武不凡的倦容霸道几乎立即可见。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着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棱角分明的双颊,显露出睥睨天下的霸气,正是战将吕方天!
此刻她眯着眼睛几步上前,将近一米九的巨大影子便直接遮住了麟正舞的身影。
二人一高一矮彼此对视,目光均是冷冽似冰,隐有气场交锋。
“这些年来想要挑战我的人很多,但你知道她们的下场都是如何吗?”吕方天冷笑的在脖子上一划,其中含义,已不言而喻。
麟正舞也在冷笑,她淡淡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若还是当我是当年的那个我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哦?”
吕方天闻言,不屑的笑了笑,“你真的以为不过是过去了几年,现在你就可以和我匹敌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现在就一定还比你弱?”
麟正舞冷冷的回道。
“那就到时自见分晓吧,现在,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里唠嗑。”
而面对麟正舞的挑衅,最终,吕方天却也只是轻蔑的如此说道。
说罢,她转身对着自己身后的部将淡淡道:“走。”
穿插过麟正舞的身边,吕方天一行人无视了身边还在僵持着脸色难看的麟正舞,直接全体就此离开,看着一个个面无表情从她身边经过的悍将勇士,麟正舞没有继续喊住对方的步伐,她只是仍旧眯着眼睛,久久凝视着面前的天空而沉默以对。
一股可怕的战意在心中涌动。
当年那一战的侮辱,她至今也没有忘记。
那是她前半生最大的侮辱,同时也有可能是今生今世,她麟正舞人生里最醒目的污点之一。
这个仇,她不会忘。
无论如何代价,她都势要报此仇恨,以雪清心中耻辱!
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麟正舞便也就此离开了。走出附近的街巷,远远地离开威武肃穆的皇城,她来到预先约定好的位置,那里,一辆马车正等着她。
马车上的斗笠人见麟正舞已到,一根手指支起帽檐,底下露出了一副冰冷的容颜。
见状,麟正舞虽然心里还在想着之前吕方天的事情,但此时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庞还有这张脸上一如既往的冰冷,她流露出惊喜的神情,几步上前,她抓住了对方的双手。
“白酩冰!”
麟正舞叫出了故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