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客房也鲜少打扫，待会我会让女仆过来好好把这儿清扫一下，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帮茱莉娅安置好了行李，莱昂问道。
“房间挺干净了不用再清扫，再说若是住惯了干净的环境，以后回到前线去可怎么办？”茱莉娅答道。
“难得有个安稳的住处，还是干净舒服一点比较好嘛。”身为主人的莱昂劝说着，“不过听小姐的意思，您在授勋之后还打算返回前线去？”
“难道莱昂少尉觉得我在出名之后就打算留在巴黎享清福了？”茱莉娅半开玩笑地反问。
“不，我当然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以小姐的智慧和勇气，放在前线作为一名军医服役实在是大材小用。”莱昂诚恳地摇摇头。
“不是我自负，我也觉得最适合我发挥能力的地方不是前线，但是现在巴黎这个状况你也看到了，空谈误国的人多实干兴邦的人少，还有不少趁着时局混乱打算浑水摸鱼的，仿佛前线的局势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没有那份本事让不愿意为国出力的人改主意，至少应该借着身上这点名气以身作则，动员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人们踊跃救国。”茱莉娅解释道。
“唉，您这番话应该说给全巴黎的富商和贵族们听听。”莱昂闻言叹了口气，“既然您有此打算我不会多说什么，如果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该说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茱莉娅爽朗一笑，“听刚才那位仆人说令尊正在府上，作为客人的我是不是该拜会一下？”
“额，小姐若是希望也不无不可，只不过家父常年从军头脑比较顽固，对女性在外抛头露面难免有些微词，我怕他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让你不快。”莱昂表现得有些为难。
“嗨，公爵大人也是帝国的宿将，最后不还是接纳了我嘛。”茱莉娅不在意地笑笑，“你放心好了，即便令尊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介意，到人家里借住总该主动去拜会主人，我可不想被当成一个没礼貌的人。”
“小姐坚持的话……好吧，我带你去见父亲，请跟我来。”莱昂还是显得很犹豫，看来是真的不希望茱莉娅跟自己的父亲碰面。
看来又是老套的家庭纠纷？想想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因为这样那样的理念不合与父母起过冲突，茱莉娅理解莱昂不愿意让自己见他父亲的这种感情，不过为了拓宽人脉茱莉娅无论如何都必须见见这位退役元帅，哪怕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
考虑到这场会面可能会有些不快，无论莱昂还是茱莉娅都没有把安德烈叫上，有那个心直口快的家伙在能挽回的交涉恐怕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到时候别说拓展人脉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住在这栋宅邸里啊。
“当当当。”从二楼的客房走到三楼的书房前，莱昂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门，表情比起见久别的父亲更像是要见严格的上司。
“进来。”房里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和奥尔施塔特公爵那种洞悉世事的透彻感略有不同，这个声音贯彻着主人钢铁般的意志。
“是。”莱昂像个参谋官般整肃起表情，扭动了门把手。
门后的景象有些古怪——不像书房倒像是后方指挥部，按照书目整齐排列一丝不苟的书架、摆满了书桌的报纸和报告，一面张贴着欧洲地图的大白板立在窗前挡住了窗外阳光让室内显得有些阴森，上面用图钉和纸条标注着各式各样的情报。白板的阴影下有位中年男人静默着背朝自己，似乎注意力还都在地图上面，看着他的背影茱莉娅莫名联想起了中国的一首古诗。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恐怕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父亲……”莱昂想说点什么，又好像摄于自己父亲的气场不敢开口。
“你回来了。”结果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是，我回来了。”莱昂只好被迫答话，“父亲，这一位是……”
“我知道她是谁，是我把你托付到达武元帅身边当参谋的，他派你回巴黎会不通知我？”戴维尔的语气实在过于冷漠，完全听不出来自于亲情的关心，连茱莉娅都开始怀疑这对父子间是不是有什么难解的心结。
“原来您都知道。”莱昂的声音里没多少意外，只是显得很失落。
“既然您已经得到消息了，正好省了我多余介绍。”见莱昂被顶得没话说，茱莉娅自己开了口，“我是茱莉娅·纳尔西斯，这次奉诏来巴黎面见皇帝陛下，幸得贵公子提供住所，所以想向身为主人的您表示感谢。”
“感谢吗？我知道了。”戴维斯这才回过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沧桑面容，他转身的动作有些不协调，可能是腿上有伤，“纳尔西斯小姐从前线归来想必很疲惫，我就不打扰小姐休息了，有什么需要大可以跟莱昂和宅邸里的仆人们提出，他们会尽量满足你。”
“多谢您的关心，那么我也不打扰您们父子叙话了。”茱莉娅哪里会听不出来如此直白的逐客令，微微点头便退出了房间。
“父亲，您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不但是我请来的客人还是前线的英雄，理应得到最起码的尊重。”等到茱莉娅走了，莱昂才鼓起勇气向父亲抗议。
“过了？”戴维斯竖起两道尖刀般的眉毛，“我问你，军人奉诏觐见理应住在哪里？”
“这……”莱昂回不上话来，理论上茱莉娅和自己都不应该住在这里，而偏偏他父亲戴维斯就是这么个不懂得融通的人。
“确实那个女孩算不上军人，选择住在这宅邸就证明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军人，我不在乎她是什么前线的英雄，如果连最基本的军人自觉都没有，我就和她无话可说。”戴维斯冷冰冰地说道。
“父亲您误会了！”见自己的父亲居然如此看待茱莉娅连莱昂都不由得站出来鸣不平，“我把她安排到我们家住不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而是我担心她住在宾馆休息不好，这才主动提出来让她来这里住。”
“哦？你居然会主动邀一个女孩回家来住，看来她给你的印象不错啊。”戴维斯动了动眉毛。
“您要听实话吗？”莱昂反问。
“你说说看。”戴维尔不置可否。
“在我看来纳尔西斯小姐是真心为国之人，她的眼界和智慧远比帝都中这些浑浑噩噩的贵族世家要强，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心。从战况最残酷的莱茵前线上回来还能保持善心就这足以说明她作为人的高尚，我愿意结交这样的人。”莱昂有些倔强地陈述道。
“纳尔西斯小姐希望在授勋之后获取一份前线军职，元帅很看好她的前景，希望父亲您能动用影响力劝说陛下接受。”为父亲的刚直暗叹口气，莱昂回答道。
“……那个人会看好她？”戴维尔满脸的难以置信。
“要不要您发一封电报亲自跟元帅确认？”戴维尔这个脾气真是让莱昂无可奈何。
“用不着，你没有向我撒谎的胆量。”戴维斯的语气这才稍微和缓了些，“明白了，既然是他的意思我无话可说。他希望那女孩拿到什么级别的军职？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现在征兵很困难，大批的前线部队都在向后方要增援，我这个退役元帅在御前说话的分量很有限，没法为一个黄毛丫头争取到多少人马。”
“元帅说一个连足够了，他要的是军中的榜样作用，并不指望纳尔西斯小姐能真正做出来多少成绩。”
“元帅说没关系，编制批下来就行，人手他会帮忙想办法。”
“等着吧，这几天陛下的旧疾又犯了，你们想见陛下恐怕也见不到，不如趁着这几天恢复体力，还有……”说到这儿时戴维尔的语气忽然松动下来，“你母亲很想你，别光顾着玩也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