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西斯小姐,能借一步私下谈谈吗?”茱莉娅离开餐车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背后忽然传来庞巴贝的声音。
“怎么阁下,还有什么事不方便当着我们两个说?”安德烈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阻拦,可能是怕自己又造成上次那样的结果,倒是莱昂勇敢地站出来问道。
“我要和小姐谈的事情与公务无关,我这个人在讲私人话题时向来不喜欢有旁人在场。”庞巴贝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是只想跟茱莉娅说点闲话的样子。
“阁下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帝国官员,用不着这么戒备。”茱莉娅伸手拉住了莱昂,“你们回自己的房间去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阁下问问。”
“……好吧,那就不打扰二位谈话了。”虽然不明白茱莉娅同意跟这个阴戾的男人独处是作何打算,但命令就是命令,奥尔施塔特公爵在出发之前曾经交待过他一切行动都要听纳尔西斯小姐的指挥。
“阁下,到我房里一叙如何?”打发走了身边的两位护花使者,茱莉娅拉开房门做出邀请的动作。
“希望他们这儿的车厢隔音能好些。”庞巴贝坦然接受邀请,先茱莉娅一步迈进了房间。
滑门在茱莉娅身后关上,随后传来了锁扣被扭上的声音。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庞巴贝回过头,只见堵在门口的茱莉娅正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
“阁下特意来找我不就是因为我刚才的动作让您起疑了嘛,现在还装傻岂不是很没劲?”茱莉娅冷笑道。
“哈,说得也是。”庞巴贝嘴角弯起夸张的弧度,随手扯过把椅子坐到了茱莉娅正对面,“好吧就算真是我,你又怎么看出来的?”
“哪儿都找不到的弹头,还有男爵的死。”茱莉娅平静地回答着,“一开始我还在想弹头到底被藏到那儿去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两场案子里杀人的那把枪装的都是空包弹,所以死者的伤口才会那么浅。连我都知道约德尔那把小型左轮装空包弹根本杀不死人,像您这么资深的警察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你怀疑我是因为我带了一把比他们更大的左轮?”庞巴贝脸上露出戏谑之色。
“不,从开始我就没在左轮枪上打主意。”茱莉娅摇摇头,“无论哪种左轮其弹舱的密闭性都有缺陷,就算是您那支能打死牛的枪,装空包弹顶在人身上射击也只会呈现出开裂性伤口而不是穿刺伤,所以我就在想这列车上是不是还藏着另外一把凶器,真正的凶器。”
“那你应该去找你那两位护花使者才对啊。”庞巴贝笑道。
“的确套筒式手枪做得出死者身上的效果,他们的住处也在嫌疑范围之内,但是他们没有杀男爵的理由,哪个精神正常前途似锦的人会为了一点小摩擦就精心策划如此周密的谋杀案呢?”茱莉娅的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凶手不是约德尔,安德烈他们两个也被排除了,真正有可能犯下这起案子的人就只剩下两个,你和我,我总不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背黑锅吧?”
“然而我的腿伤使我没法爬窗逃离现场,最开始是被你排除在嫌疑之外的,所以你才在车厢里面故意摔一跤试探我的腿伤是真是假。”庞巴贝接着茱莉娅的话说了下去。
“没错。”茱莉娅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我有医生的身份,也许能够借助接触看出来点什么端倪,其实只靠那一下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过于在意的你还是上钩了。”
“很有趣的陷阱。”庞巴贝的表情演变为欣赏,“但你的推理还只是空想,同样的推理我也可以说你就是杀人犯,你说这车上还藏着真正的凶器,它在哪儿呢?”
“不就在您的手上嘛。”茱莉娅嘲弄地耸耸肩膀,“笔直、纯钢铸造、连口径都差不多,除了上面那些拿来掩盖它实际用途的镀金雕花,我还真找不出来这东西跟步枪枪管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是说我用这玩意儿杀了两个人?”庞巴贝抬起手来任由挂在腕上的弯勾手杖摇晃着,“小姐你一定读过不少小说,否则不会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
“阁下好像认为我只是在空想,既然如此您不介意将那支手杖借给我看看吧?”往前迈出一步,茱莉娅动了动枪口。
“……啪!啪!啪!”沉默片刻,庞巴贝忽然拍起手来,“恭喜你小姐,你合格了。”
“你说什么?”茱莉娅倒是被这家伙古怪出格的动作弄得满头雾水,以这个男人的心智绝对不会像商人约德尔那般轻易就崩溃,难道他是在装疯卖傻想争取什么反手的机会?
“你合格了,通过了我专门给你设置的这场小游戏。”庞巴贝的表情很轻松,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地高兴,“所以接下来我会给予你赢家的奖赏,那可是只有活得长的人才明白的哲学哦。”
“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有个异常疯狂的想法无端浮上茱莉娅心头。
“诶,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庞巴贝此刻仿佛学会了读心术,“纳尔西斯小姐,原谅我不知道你在我们的时代叫什么名字所以就这么叫你了,你总不会以为自己好运到整个世界里只有你一个吧?”
“你也是被流放过来的!?”突如其来的摊牌让茱莉娅手心沁满了冷汗,也许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完成抑制力强赛给他的任务上,以至于她都忽略了某些自己早该注意到的——如此高调地将自己彰显于世间,肯定会招致那些比自己更早到达的流放者注意。
“这有什么奇怪吗?”庞巴贝的笑容现在看起来是那么讽刺,“你也算是经历者了,当然知道但凡被流放到这里的人都失去了过去的一切……啊,应该是未来的一切。除了属于我们的灵魂和记忆,包括肉体在内的所有财产全都是这个时代临时借给我们的,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们的同类,你居然没有半点警惕?”
“……”茱莉娅被问得说不出话,说实话她当初选择放弃逃亡为的就是寻找一份解脱,那时候她可没设想过所有的时空流放者最终都被同一个时代给接纳了。
“唉,这算是初来乍到者的通病吧,我刚被丢到这里的时候其实跟你差不多,只可惜我遇到的那些老朋友可不像我这么‘善良’,太过出头的下场就是差点让人卸掉一条腿,到现在都得每天装瘸子。”用手杖敲敲自己的伤腿,庞巴贝像个抱怨社会险恶的小青年般抱怨着。
“我不明白,大家的立场应该都一样,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下手?”庞巴贝的腿伤居然是流放者自相残杀的结果?这没有理由啊,假设所有的流放者都受过抑制力的胁迫,他们应该齐心协力去改变这个时代才符合利益关系。
“啊,原来你是那种人,怪不得。”庞巴贝了然地点点头,“我听某个家伙说起过,他刚到这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迫跟这个时代的人理连接上,据说好像还接受了什么很过分的要求,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没有见过那家伙?”听庞巴贝话中的意思,似乎他并不像自己在南希城出现时那样和抑制力有过对话。
“我只见过一次,是在试图使用超越这个时代很多的发明物的时候。”庞巴贝伸出两个手指比出枪的造型,“反正我是不想再见他第二次了,你要是也想体尝一下来自于人理的愤怒,大可以试试看。”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大家总不至于……”在原本的时代里茱莉娅不是没有接触过跟自己同样被时代宣判的人,当时大家相濡以沫的记忆是她心中仅存不多的温暖。
“啧啧啧,人是会变的啊,小姐。”没等茱莉娅把话说完庞巴贝就轻浮地摇起了手指,“姑且不说那些为了追求自身野心的权力动物,就算是平时不怎么计较得失的人,总该在乎自己的生存权吧?”
“你的意思是?”
“听说过时空崩溃论吗?”庞巴贝反问。
“有人担心这个时代发生变动会引起连锁崩溃?”既然会被流放茱莉娅就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听来很晦涩的道理他一点就通。
“就是这么回事。”庞巴贝摊开手,“我们如今身在过去,如果这个时代的变动被扭曲到了连时代本身都无法修正的地步,未来也会因此而改变,那么改变后的未来还会有我们吗?也许导致我们出生的因果根本不会发生,也许人类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毁灭,而被变动前的因果制造出来的我们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那只是一种时空假设,并没有实证。”茱莉娅曾经听过类似的理论,但她并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种悲观的理论。如果时空的构造真如这种理论所描述,他们这些流放者岂不是只能在循环和破灭中做选择了?
“你看待事情这么乐观,以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庞巴贝好奇地瞥了一眼对方,“反正对于某些喜欢杞人忧天的家伙来说,有这个可能性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