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到了,小弟。”休穆琳温和的说,我的一只眼睛能看见她如同稀薄的光雾般站在我身前、笑容恬静,另一只眼睛却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正在徐徐燃烧的圣焰和包裹我的黑色晶体,当她用手温柔抚摸我的头发时,后一个场景消失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你还活着吗?为什么要那样困住我?”我带着哭腔问道,尽管身体被束缚住,但我的精神始终清醒,我看到了教会的爪牙是怎么把老姐..........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集中体内的死灵魔力、并用精神力牵引将休穆琳的几缕残魂牵引到体内——就像她之前对我说的那样,我一开始并不觉得以自己目前的粗浅实力能够施展死灵术中旁门中的旁门——也就是灵魂法术,但是休穆琳却坚信我能够做到。
“冷静,小弟,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死了,他们就会心满意足的离开,跟这些人是讲不通什么道理的。”提到白袍狗的时候她罕见的冷笑了一声,不过语气很快又重归平静:“别给他们伤害你和老爸的借口与机会。”她温缓说道:“我现在当然还没有死——不过也不算活着,以后能不能再看见我,就要取决于你了。”
“我该怎么做?”我焦急的问道,“要怎么样才能救活你?”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心紧紧拽着一小撮银灰色的微小尘埃,而就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细尘很快也从手中滑落殆尽,脸上则满是泪水与血迹——我的眼角因为过度哀痛的无声哭泣而裂开了。
3 ****
弗拉姆地区的精神领袖、贫寒高尚、不事权贵的红衣大主教波尔杜根在那场冲突后的第二天独自一人前往了圣光大教堂的角落忏悔间,以红衣大主教的崇高身份坐在那个通常只提供给下级神官的卑微位置,耐心的等待着告解人的到来。如果其他神职者注意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随后肃然起敬,感叹波尔杜根大人如此崇高的身份居然能如此纡尊降贵。
但胖子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在不耐烦的打发了两个前来忏悔的小贵族后,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人。
“神父,我有罪。”赫尔温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波澜。
波尔杜根立刻听出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换上了务实的口吻:“事情……成了?”他省略了所有圣礼套话,直奔主题。
“成了。”赫尔温的回答简洁有力,“大人对结果很满意。”
波尔杜根肥厚的后背一下子放松,重重靠在坚硬的木板上,长吁了一口气,一阵虚脱般的轻松感涌来。但他没忘记表功和强调自己的不可或缺:“满意就好!多亏了你事先提供的那些‘证据’和关于她症状的精准描述,我才能那么容易就让艾伯特和萨蒙提那两个脑子里只有‘净化’二字的蠢货深信不疑。他们真以为弗拉姆藏着一个能引发灾难的领主级日蚀之女,冲得比谁都快。”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费恩那个老家伙真是块硬骨头,油盐不进。要不是有‘纯洁者’和天使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在前面顶着,光凭我和我手下那些人,恐怕连他家大门都逼不开。好在,最后那女孩自己走出来了……倒是省了我们强攻的麻烦,也免了不少口实。”
木窗另一侧的气息似乎骤然变冷。
“波尔杜根主教,”赫尔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比他们初次密谋时更加冰冷锐利,“你只需要知道事情办成了,并且会因此得到奖赏。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对你、对你的前途,都没有任何好处。明白吗?”
说完,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毫不拖泥带水。
告解室内,只留下波尔杜根一个人,僵在座位上。刚才的狂喜还没完全消退,新的寒意却已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擦了擦突然又冒出的冷汗,讪讪地闭上了嘴,心里那点探究的火焰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对红袍的渴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
我无声的点点头,老人重重的叹息了一声:“而你想问我有没有复活她的办法。”
“死灵术拿手的是让死者复生,而不是复活,你知道其中的差别吗?”
“复生,复活,一字之差,但意义却完全不同。”卢卡斯老师说:“你想要的是复活,也就是让你的姐姐跟原来一样完好无损的回到你身边,能跑能跳、能笑能说话,并且保有着人类的意识和记忆。”
“但是死灵术带给你的更可能是复生。”老人苦笑:“对于复生来说,躯体有没有灵魂根本无关紧要,只要有尸体、有负能量,你就能创造出好几打按你的吩咐行事的复生者,而没有灵魂的复生者是傀儡、是玩偶、是工具与怪物,唯独不会是朋友与亲人。你肯定不希望你辛辛苦苦完成了仪式,得到的却是一具提线木偶。”
“有时候,想不想,和能不能、会不会,是两码事。你想要通过死灵学复活体内的残魂,可你知不知道,对于死灵术来说,就算她的灵魂完好无损的捏在你手里,在与创造的躯体融合的过程中可能都会出问题,何况受损如此严重、十不存一的残魂?”卢卡斯老师语气严厉:“灵魂学派被称作死灵术旁门中的旁门,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在身躯寄存一个破碎又有自我意识的灵魂结果吗?”
“很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说,在来之前我还是做过一些功课的。钻研灵魂学的死灵法师很多,但是就是连他们的佼佼者也不会贸然尝试我这样的愚蠢举动——把残破灵魂当作食料吞噬、和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另一个残破灵魂的修复容器,两者的难度是截然不同的——后者有极大的可能导致自己的生命力与灵魂被从内部吞噬殆尽。
“即便背负叛国的罪名?”老人问道。
“如果他们非要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我耸耸肩:“摄魂术是死罪,帮助日蚀之女是死罪,用死灵术复活一个日蚀之女更是死罪中的死罪,加上一个叛国名号,也无所谓了。”
老人闷不作声的走出了实验室,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把一本漆黑封皮的大书扔给了我:“拿去,这是我很多年以前得到的,这辈子都没有多少用到它的机会,还以为要带着它进棺材,没想到你会需要它,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不是吗?”
我接住了这本大部头的书,它的封皮是用某种动物的皮革做的,封面则用利器配合暗红色的颜料刻下的几个大字——《论复生》。
不过半天都没有全副武装的刀斧手和战斗法师冲进来把我们这两名“叛国者”拿下,我也就半信半疑的打开了大书的封面,映入我眼帘的是用极漂亮的工整字迹写下的引言:
(外面的人常说,人死不能复生,所以节哀顺变吧。
无稽之谈。死人当然是可以复生的了,只不过是复生的种类不同。
非常遗憾的是,本书主要以理论知识为主,所详细描述的只有少量法术仪式的施法过程和准备,并且都和创造和召唤强力不死生物关系不大,如果你看这本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的话,你可以把它扔掉了。
就凭这篇短短的引言,我已经可以确定,萨法玛莎的灾裔对于死灵学方面的研究至少已经远远超出伊兰雅帝国了,至少在她们那里,死灵法术的效果和意义都能被拿出来轻描淡写的进行讨论与讲述,而不是提到死灵学这个名字就好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这也让我升起了新的希望——也许拯救休穆琳的办法就在这本书中。
“别东张西望的,周围早就被我用封闭结界隔绝开来了,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的。”老人说:“怎么,你觉得我会舍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要都要把你拖下马吗?我看上去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吗?”
“但是,那可是萨法玛莎..........”我小声说,萨法玛莎,人数最鼎盛的时候也未超过一千人、相当时间内人口甚至不到五百的沼泽聚落,但她们不但是世界三大日蚀之女势力之一,同时数量几乎是她们十万倍的伊兰雅帝国居然从来没在正面战场上彻底战胜过沼泽人——侧面说明了她们强横至极的单体实力。根据传言,萨法玛莎人相当野蛮,不但保持着茹毛饮血的原始饮食,甚至还会吃人。她们很少离开自己的小小沼泽,但是任何人一旦敢踏入她们的土地,不是被杀死吃掉、就是沦为死灵术控制的无脑复生士兵,从此再也无法离开那片沼泽。
黑袍导师因为呛人的烟草狠狠咳嗽了几声,随手敲灭了烟火:“那可是个长故事了,想要讲清楚,可能还要提到日蚀之女的历史。”
“讲给我听,我们时间充裕。”我说,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我姐不至于听个故事的时间就直接把我给活吃了吧?”
卢卡斯老师洒然一笑:“那当然不至于。从哪开始呢.........当年我还不过是一个被人踢出冒险者队伍的年轻死灵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