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公历1127年5月15日,阿提拜尔王国,首都巴托拉。
这一天,王后诺拉带领着穆吉克的百姓们,走到了阿提拜尔王国首都巴托拉。王后让百姓们在巴托拉外围扎营,并让他们到城内进行补给。
王后坐在帐篷中,给她的孩子阿德兰写信。接连几天,她都想找到机会给孩子写封信,无奈要务在身,各种本应由国王担负的责任都压在了她身上。直到今天,她才总算有机会给孩子写信。
羽笔悬停在半空中,纸上一个字母也没有写出来。王后有太多话想对王子说,一时间竟理不清思绪。她发现,自己就跟平常的母亲一样,只有面对孩子的时候,才有各种各样的话可以说。唠叨也好,问候也好,只有看见孩子的脸时才会自然地说出来。可是现在,孩子不在身边,她必须要用一张纸把想写的话写下来,这让她犯难。我到底该跟他说什么呢?先从什么开始说起?要说的太多了,一张纸的容积远远不够容纳一个母亲的千言万语。即便有更多的纸,王后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写——她只能挑重点来说,可是,母亲对孩子的话,哪一句是重点呢?哪一句又不是重点呢?
王后将羽笔放回墨水瓶上,轻轻地按压着太阳穴。连日来的操劳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她闭上眼睛,眼中浮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从前的流亡生活,丈夫的容颜,穆吉克的王宫,王子的笑颜,战争的硝烟,落满一地的尸体,惊恐的百姓们,破坏的城墙与烧毁的城市,丢弃一地的杂物,最后又回到王子的容颜,反反复复,无限地循环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亲爱的,我该怎么办?”
这时,一位信使来到帐前,请求王后的接见。
“请进。”王后说道。
“参见王后殿下,”信使向王后鞠了一躬,将手中的书信奉上,“有来自穆加拉德皇帝陛下口信,穆加拉德使者让小人传达给您。”
“噢?”
“皇帝陛下要接见您。他在巴勒姆宫等您。”
“好的,现在就要过去吗?”
“是的。”
“我明白了,去忙吧。”
“是的,殿下。”
王后传来侍女,为自己穿上会面用的厚重的黑色裹衣,围上黑色的头巾以遮住面部。她又传唤卫兵备马,带上数骑卫兵就往王宫驶去。空白的纸张被压在墨水瓶下。洁白的羽笔静置在墨水瓶上。侍女们退到帐外。整个帐篷变得冷清起来。
马蹄踢踏着黄沙,一路上,人们除了为王后的队伍让道外,都只是简单地望向走来的马。对于他们来说,马走过街市,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人们就像看普通的商队一样,看完了就各做各的,没有人会留意,这里有贵为王后的人走过。
果然,人到了异国他乡,身份地位都是一样的。王后在心里自嘲着,看着一路上如逆行的流水般流过的人群。
来到王宫,一位使臣带领着十几名卫兵,正在宫门前等候。
“我是穆吉克王后诺拉·阿隆塔,应穆加拉德陛下之邀来到此处。”
“恭候多时,殿下,请随小臣来。”
与其说这里是王宫,不如说这是座装修简朴的城堡。朴素的塔楼上环绕着带有花坛的木框窗,半球状的顶部飘扬着本国的国旗。塔楼之下的各建筑都以圆顶设计为主,圆顶的中央有装饰用的小尖柱。整个圆顶没有过漆,保留着石头原始的灰色。不过,圆顶似乎与宫墙、地板一样,经过细细的打磨,看起来并不觉得扎眼,圆滑的质感让人有种亲切而安心的感觉。几只雀儿欢快地鸣叫着,飞翔在塔楼上的花坛间。这里的一切,让王后想起了在提里斯的王宫。
可惜一切都……
心中的话戛然而止。队伍已经到达了正殿。在宝座之上,端坐着穆加拉德皇帝布里图阿素,在宝座下面,站着阿提拜尔国王麦伦,以及翻译官。
“参见两位陛下。”王后向两位君主施以贵族礼。
“免礼,”皇帝布里图阿素说道,“旅途劳顿,还让您亲自来一趟,真是辛苦您了。穆吉克的事情我很遗憾,我们的军队没能赶上救援。”
“您的军队保护了我们的人民,我们衷心感谢您。”王后鞠了一躬,说道。
“作为补偿,”皇帝说道,“我们会进军阿兰兹联盟诸国,以此逼退所有在穆吉克土地上的阿兰兹联军。待赶走阿兰兹联军后,我们会拨款支援穆吉克的建设,如果必要的话,我还会派人协助各城市的修复工作。”
“能得到您的鼎力相助,是穆吉克无上的光荣。愿神明祝福您。”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后殿下,穆吉克的事情,就暂时无须挂念了。今日请您来,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
“还请陛下说明。”
“那么,朕就直接说吧,穆吉克王国,愿意回到穆加拉德的怀抱吗?”
“您是说……”
“殿下也应该明白,穆吉克与穆加拉德同根同源,是波罗珊王朝的战乱斩断了我们的联系。现在,穆加拉德的人民都想穆吉克回归祖国,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诺拉王后沉吟片刻,“陛下,这件事需要由我的人民决定。”
“王后殿下,请试想一下,穆吉克的百姓们如果能回归穆加拉德,穆加拉德一定能够以更优厚的条件,带动他们富起来,您的人民无须再受贫穷之苦,也无须担心敌国侵扰。您和其他王公贵族,也能得到相应的封地。您觉得如何?”
“这是十分优厚的条件,陛下。但我并不清楚穆吉克的人民的意愿。而且,我也只是穆吉克的王后,实权并不在我的手上。我没有权力要求我的百姓们这么做。”
“那么,你们执掌权力的,是穆吉克王子吗?”
“在他之前,塔佩斯摄政王会代行国王义务,等王子归来,正式加冕之后,新国王会执掌穆吉克的大权。”
“嗯,朕明白了。那就请您继续带领穆吉克的人民,其他的这些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谢谢您,陛下。”
皇帝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
“其实,在您之前,朕问过阿德兰王子同样的问题。”
“您已经见过王子殿下了吗?”
“嗯,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他跟巴贾尤斯一样,是个未来的好国王。现在,我借给了他一笔资金,让他在我国招募军队。等穆吉克收复之后,希望您能再考虑朕提出的那些。”
“是的,陛下。”
“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前进,朕的一支军队会护送你们到穆加拉德去。帕德兰宫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位置,宰相阿尔季蒙会安排好一切。你们安心地去吧。”
“万分感谢您,陛下。”
从王宫回来后,王后似乎知道了要给王子写些什么。她重新拿起羽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勿忘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