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待最后一位祭拜者离开了神社,安意和春泽雾纱走出了神社,在鸟居下,并肩站在一起,一同看向不远处小镇最后、也是最绚烂的烟火。
“往年都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呢。”巫女小姐凝视着烟花,带着莫名的情绪,缓缓对安意说着。“不过,真的很感谢镇子里的大家,每年都把最好看的烟火放在最后放。”
“但是今年,安意君,”巫女小姐转头,凝视着安意,秋水般的眸子里漾起澄澈的波光,在烟花的映照下越发璀璨,“但是今年真的感谢你,安意君。”
“每天的饭菜是你帮我准备的。”
“神社的杂务是你帮我处理的。”
“秋收是你帮大家统计的。”
“秋收祭是你帮我主持的。”
“到最后在这里陪着我的,还是你。”
“安意君,谢谢你。谢谢你。”
安意转身,同样凝视着巫女小姐,眼神波动隐隐有星光,但到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巫女看着安意,有些祈求,有些希冀。
“安意君,我知道你是天人,要到终南山去。”
“我知道,这个镇子很小,连郡城都比不上,更不用说上国。”
“但是,但是,安意君你的通灵天赋真的很厉害,一定可以成为很厉害的神官,甚至是祭主。”
“而且镇子里的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巫女的眸子里,秋水潋滟如同要溢出。
“而且我也……”
就在此时,安意的眼角忽的瞥到了一道火光。
那火光远远看去,一点点温暖、光明的感觉都不能给人带来。反而,有一股浓浓的绝望、冰冷的气息。
安意一下滞住了,他甚至感到那火顺着他的视线烧了过来。
此时,安意凝视着那火光,只觉那火在他心里燃起。那火焰在飞腾之间,有扭曲的躯体、悲嚎的面孔、腐烂的骸骨等等异象出现。一股冰冷而狂躁、绝望而愤恨的感觉在他心间充斥。
“安意君?”巫女小姐发觉到了安意的异常,顺着安意的视线望去,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墓之火?”
安意此时已经听不到巫女的惊呼了,他只觉得这股冰冷而灼热的火焰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
就在他痛苦绝望之际,有一点星光亮起。
有无数点星光亮起。
在无数星光间,有一巨兽浮现。
只见那巨兽,张口,吞吐,便有无量的光与风喷出,随即又卷着那火焰倒回,投入巨兽的腹中。
而后,那巨兽摇身摆尾,隐入星光之间。
很快,异象消退,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安意体内一点闪耀的星光和一团被锁在一片光雾里的淡淡的黑气昭示着什么。
“安意君?安意君?”映入眼帘的是巫女清丽的容颜上焦虑的神情。
“安意君你没事吧?”
“没事。”安意长出了一口气,微笑地答到。“没有事,只是出现了点幻觉。”
“那……不是幻觉。”巫女小姐关心地看着安意。“那是……墓之火。”
墓之火?安意想起了镇子里老人们聊天时说的话。
旧时的墓地被开辟成田地后,怨气凝结,就会化作聚集的鬼火,烧毁田地。这鬼火,就叫墓之火。
在没有神社镇压的地方,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往往墓之火出现后,不但会烧毁当年的庄稼,还会改变当地的地力。墓之火燃过之处,多年寸草不生,并常有野兽暴毙。
墓之火相对于其他鬼神来讲,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恶神鬼物,但对凡人来说,危害不逊其他。故镇压消除墓之火是神社、尤其是稷神神社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据老人们讲,自从春泽神社建立,附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有墓之火的出现。
但是现在,墓之火就出现在了安意和春泽雾纱的眼前,出现在了崖北镇不远处。
“安意君,请你留在这里,守护神社。”巫女小姐看着安意,“我去退治墓之火。一定不能让它烧到田地。”
“可是你一个人……”安意有些不放心,“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安意君,你不能去。”巫女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受过教导的通灵者很容易在与邪物的无意沟通中被其伤害。守护镇子是我的责任,安意君不应该因为我承受不必要危险。”
随后,巫女从颈上摘下一个贴身的木制吊坠,递给了安意。“这是神主赐福过的护身符,可以震慑邪魔。安意君一定要带好。”
“可是,你怎么办?”安意并不愿意接过。
“我接受过神社的教导,可不要小看我呢。”巫女小姐浅浅一笑,踮起脚尖,将护肤戴在了安意颈上。
随后,她有些脸红的退了一步,凝视了安意数秒,又匆匆地返回神社。待她再出来时,腰间多了那柄春泽神木剑,手里多了一杆垂有几束白色布条的幡。
巫女踏出鸟居后,转身,向安意鞠了一躬,“神社,就拜托安意君了。”
一如镇里有急事找她时,对安意拜托处理杂务的情形。
“早去,早回。”不同以往,安意的声音里,带着他未察觉的沙哑。
看着逐渐隐在黑暗里的巫女的身影,安意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只不过是远远的注视,就让自己陷入了危机。安意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呆在安全的地方,不给巫女添乱。
但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目送着十岁起就孤身一人的少女走入黑暗中,他不甘心明明在之前的两个月里能完成各种事物的自己此时只能束手无策地站着,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站着等着结果却把一切都压在少女的身上,他不甘心明明情况更加危险的少女还要担心自己的安全。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么站着不添麻烦就已经是最好的帮助了。
安意第一次正视到了这里的超凡,也第一次正视到了自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