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布莱恩,是整个罗恩大陆好几万佣兵中,不起眼的一个。
如果偏要说我有什么特点,从死去的母牛肚子里出生,不知道算不算,当然收养我的人告诉我,大概是我的母亲或父亲为了让我躲过那些强盗,才这样做的吧。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就是带队守住了要塞的英雄吗。”
“我只不过尽了本分之事,皇帝陛下。”
“我赏识你的才干,来我的麾下吧。”
“.....我只不过是一介佣兵,怎敢接受您的恩宠。”
富丽堂皇的皇宫内,在王座前单膝下跪的我很清楚,一场胜利或许能带来金币,但如果贪得无厌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哪怕是皇帝施舍给你的。
那些来自两边大臣们刺人的视线,就是最好的佐证。
所以,赶快把许诺的黄金给我吧,老头子。
“你很谦虚,但我能看出来,你的野心。”
———别随便给我找麻烦啊,你旁边皇子的视线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
“这样吧,我聘你当我女儿的剑术老师,怎样。”
皇帝的语气根本没有询问的意思,做出这种好似给我选择的姿态,也只是出于那群贵族口中整天唠叨不停的“贵族风范”。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你给我听好了,皇帝陛下聘你做公主的剑术老师,只是让你稍微满足下公主的好奇心,如果你不小心‘弄伤’了公主,我就只能把你吊死在城门了,你明白了吗。”
————不用你特意把‘弄伤’这个词加重音,搞得我好像别有所图一样。
虽然在内心白了那大臣一眼,但还是唯唯诺诺的低头答应着。
“公主殿下,从今天开始这位布莱恩先生,就是您的剑术老师了。”
“殿下。”
我谦卑的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我不会去看她的容貌因为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无需留念。
“抬起你的头来,布莱恩。”
“是,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柔,透着豆蔻年华的少女应有的青涩,从中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
就像是得到了想要玩具的孩子一样。
抬起头时,映入眼中的面容是足以配得上公主之称的美貌,蜂蜜色的长卷发证明了她皇族高贵的血统;她身穿一件适合她娇小体形的戎装,透着一股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丽。然而,同所见到过的大部分贵族不同的是,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纯洁,就像不曾被沾染的雪莲花。
“我听父皇说,你以一人之力打败了一百个人。”
“皇帝陛下对我过誉了,我只是一个普通.....”
“废话少说。”
视线中只见她蛮横的一笑,直接从她身旁的侍卫抽出一把剑,丢给了我。
在我手忙脚乱的接过那柄剑时,公主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细剑,像是要置我于死地的一样‘漂亮’的刺了过来,对,我可以给公主这一刺打上优秀的分数。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全力!”
在她蛮横不讲理的宣言下,就在这条铺上红地毯的走廊上,我与公主开始了第一天的课程。
“脚步踩稳,动作要快,公主殿下可以再用力一点。”
“别小看我!”
为了不伤到她,只能单手握剑小心翼翼的挡开她的突刺,又不能让她伤到一根汗毛,说起来这样的练习比战场上杀敌要难多了。
估摸着公主应该玩够了,往后一个闪身装作躲闪不及,她果然追击上来。
将剑装作慌乱的挡过去.....锵!
一阵金属碰撞清脆的声响后,我手中的剑‘完美’的被公主挑飞了,落在一边。
“公主学的真快啊,我想......”
公主的身影并没有停下动作,在我那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她的手中的细剑瞄准了脸颊的位置,猝不及防的直刺过来。
一秒钟过后,她的细剑停在了距离我的左脸不到半根指头的距离,而我的手,在刚才那生死的一瞬间遵从了常年被锻炼出的本能,满是老茧的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旁边的侍卫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得做出了拔剑的姿势,然而他们的手刚刚握住剑柄,公主清脆的喊声就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包括正准备放开手的我自己,
“除了我的剑术老师,其他人都给我退下!”
“可是,殿下...”
“我说了,都给我退下,不让我就找我的父皇去!”
“...是,是,遵命。”
老实说,虽然公主一脸的娇蛮,但她让那个势利眼的大臣退下的时候,我还是挺喜欢那大臣一脸吃瘪的表情。
并不等我道谢,公主很快就将那张蛮横的脸对准了我,碧色的双眼闪烁着充满孩子气的认真。
“今后同我练习,一定要用尽全力,否则,我就刺穿你的脑袋,懂了吗!”
“……是,殿下。”
“另外......”
“怎么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要抓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告别了战场的血腥味,适应了花园的芬芳;脱掉了总是脏兮兮的铠甲,习惯了贵族宫廷那总会让自己忍俊不禁的礼服;熟悉了公主那娇蛮不讲理的性格,也成为了据侍卫口中所说的那个,看见公主笑容最多的人。
不得不说,宫廷的夜风很舒服,和战场上那种夹杂了死人腐烂味道的风不一样,能让人坐在台阶上静静的回忆往事,而不用担心谁会捂住你的嘴隔断你的喉咙。
“好漂亮的发饰。”
“殿下?”
“你不会用这种东西,我想这应该是你的妻子的东西吧。”
她随意的坐在我身边的台阶上,用眼神指了指我手中的百合花发饰,还露出一副得以的样子。
就好像在对我说‘哼哼,人家猜对了,快夸夸我’。
“是是,殿下的直觉真敏锐,不过这不是我妻子的。”
“诶,不,不可能,你一定在说谎!”
“就算您这么说....”
看着她那双闪烁好奇光彩的眼睛,我就知道她娇蛮劲又上来了,无奈只能挠挠头硬着头皮讲下去。
“好了好了,我投降,如果殿下不嫌弃我的故事难听,我就告诉殿下吧。”
“嗯嗯,我在听。”
“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
————小子,这次聘用你的人,是王国的贵族,好好表现别丢了我们佣兵团的名声。
————我叫丽雅,很高兴认识你,你不用拘谨啦,你和我都是一个年龄的人,今后就拜托你保护我了哦~
————我,一直都在找一个能保护我一生的男人,你,能答应我吗。
————你要离开了吗,不,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拿着我的发饰,这是我给你的信物,等你回来我们就......
“那,你们最后.....”
我有些不忍,因为公主那一脸期待童话的表情,实在让我不忍心用现实戳穿这样的幻想。
但,有的时候人就要这样成长起来。
“当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和另一名贵族结婚,并有了两个孩子,我也没机会把这发饰还给她,所以就留在我这里了。”
耸耸肩,用尽可能平淡的表情将这个残酷但理所当然的结局告诉了公主。
她的脸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惊讶、失落、不甘,不过最后都被一种名为‘醒悟’的表情所替代,对,就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
正想问问她的时候,她噌的一下站起来,留给我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过人家是公主,想怎么就怎么。
世界又过去了许久,似乎我上次赢得的那场胜利为帝国带来了很长时间的和平,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帝国竟然没有爆发一场算得上是战争的情况。
不过也不是一点特殊的情况都没发生,比如在某天夜里发现的形迹可疑的人准备翻越宫廷的护墙,结果发现是公主。
“布莱恩,用力,再用力一点啦,对,往上,还往上,就快到了.....”
“公主殿下,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吗,我劝您还是去找侍卫长谈谈吧。”
“吵死了,我才不要听那个古董铁罐子唠叨!”
“您小声点,被发现了的话,我就只能丢下您逃跑了。”
“你不会丢下我的~”
意外的,公主的声音充了一股无比的自信,虽然我让她踩在我的肩膀,但都能想象出她那张洋溢自信笑容的小脸了。
叹了口气嘴角露出苦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
把娇蛮的公主偷偷带出城外,让后找到一匹马带着她在森林中或是郊外逛一圈,这样的难度真让自己想起曾经一个人,在重兵把手的蛮族粮仓里偷一车粮食的经历。
“布莱恩,快看星空好漂亮~!”
“公主殿下,我说您抓稳啊,别指着星空了,那个是摘不下来的,小心别掉下马背啊。”
“不要不要我就想这样,布莱恩不会让我掉下去的~嘿嘿。”
“布莱恩你听,是蝉鸣诶,那里趴在地上的是蜥蜴吗!”
“是是,当然是,不让还能是什么。”
“呐呐,那个是狗吗,怎么感觉比宫里的狗狗要大很多啊。”
“那个是狼......”
“哈!”
一生清脆的娇喝,公主手里的细剑穿过我挥舞的长剑,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速度又有长进,不过....”
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一边用左手握住的短剑轻轻戳了戳公主的侧肋。
“记住,兵不厌诈。”
“啊,又被你骗了,布莱恩每次都这样!”
“我记得您说过要我用全力来着。”
“这一局不算,再来!”
“公主殿下,皇帝陛下找您议事。”
“父皇?”
“是的,请公主殿下立刻前往。”
公主的视线沉了下来,虽然看不透但能够猜到,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可我能对一个皇帝和他的女儿指手画脚吗。
“公主殿下快去吧,别让陛下久等了。”
“嗯,不过等我回来了,要做好觉悟哦!”
“我会的。”
伸手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既是要忍受来自身边大臣与侍卫刺人的视线,我仍旧那样做了.....
因为有一种预感,我和她似乎就要分开了。
“皇帝陛下清楚阁下与公主之间的感情,然而陛下仍旧打算对您委以重用。”
“公主会在几日后远嫁到北方王国,届时陛下希望您能够带领军队,往南出征平定南方的内乱。”
“希望阁下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在公主走之后,那大臣就对我如此告诫到。
到现在我才算明白,皇帝的用意。
他是在考验我,对一个他看重的人才进行考验。
“不愧是陛下,我该这么说么......”
夜晚如期而至,在同公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条铺满红地毯的走廊上,我与她再度面对彼此。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夜风静静的从身边掠过,撩起她金色的发丝。
她一身戎装如同准备远行,而我还是那副‘剑术老师’的模样。
“带我走。”
没有哭闹也没有哀求,她只是冷静的面对我提出要求,但....即使如此,我能看见月光下那双碧色的眼眸闪动的泪光。
“殿下别闹了,回去吧。”
“....带我走。”
“我不能那么做。”
我回答的很平淡,就像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内心的波动全都被掩藏在了那张自以为平静的面孔下。
“求你.....”
她的话音微弱的无法听清,如果不时四周如此安静......
我沉默了。
终于,打破了这沉默的,是她腰间的细剑出窍的声音。
“如果我赢了你,就带我走。”
“……”
无言的抽出长剑,没有像练习时只用单手,而是双手都牢牢握住。
“对不起。”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甚至挥动剑刃划出的风声都要盖过那微弱的话音。
锵!
银白色的细剑断成两截,剑身与剑柄滑落在一旁,寂寥的躺在月光下的红地毯上。
“您输了。”
冰冷的宣告了自己的选择后........她哭了,虽然极力的再忍耐,但泪水依旧划过她的脸庞。
抬手想逝去那眼泪,也被她‘蛮横’的推开。
“请公主殿下回房间吧,不然,不然会着凉的。”
低下头单膝跪下,就这样让她与我擦身而过。
出征那天,以一届佣兵来到帝都的我,以一名骑士的身份离开。
临行前,一名侍从将一柄银色的细剑交予我。
“这是公主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她说这柄剑先借给您,有朝一日您一定要亲自还给她。”
接过那柄重铸的细剑,胸口翻涌着一股不愿承认的感情。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布莱恩。
五年后,罗伦大陆上,国力首屈一指的帝国也由盛转衰,步入了毁灭的边缘。
帝国公主,丽雅.罗伦嫁入北方王国后,也因为祖国的崩溃而被牵连,他的丈夫因为失去帝国的支持,而被自己的兄弟推翻,她本人也被当作了加上了魔女的罪名......
帝国皇族除了公主以外全都无一幸免,在将公主推上断头台的那一天,围观的市民将断头台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许多王国的贵族都来见证帝国血脉终结的那一天。
步入严冬的北方国度,鹅毛似得大雪漫天飞舞,铅灰色的阴霾下只穿一身单衣的公主,站在处刑台上遥望远方,空洞的双眼失去了色彩。
有人说她再看向自己祖国的方向。
也有人说她在等待帝国的骑士来拯救自己。
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帝国的历史将在此刻终结,通话中的那一幕绝不会出现。
公主跪倒在刑台上,嘴里似乎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刽子手举起屠刀,马上就要落下。
“刷。”
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刀光掠过,一颗人头顺着台阶滚落。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怎么,一点都不疼?
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疑惑的时候,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忽然被人一拉,那娇弱的身躯转瞬就被一人拉入了怀中。
“抱歉来晚了,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熟悉的声音如期而至的传入耳畔,在公主渐渐泪水模糊的眼中,那个满脸胡茬的剑术老师,又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呜~~~哇——”
短暂的喜悦后,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此刻的公主已经变成了泪人,弄得抱住她的布莱恩一阵尴尬。
不过四周的气氛可没有那么祥和欢乐,卫兵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敌人。
“呐公主,我记得你的父王曾经告诉你,我击败了一百个人对吗?”
一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抽出了背在身后的大剑,那是比练剑时更为巨大的一柄剑,粗重的剑身上一条红色的龙纹栩栩如生。
“其实那是骗你的,我一个人的话最多也就————杀个一万人吧。”
“所以,这就是你和你妻子的故事?”
“嗯,很不可思议吧,我一个佣兵头子怎么睡了帝国的公主呢。”
中年男人幸福的抚摸着靠在自己肩膀睡着的美人,让人感觉满满的都是炫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杀出重围的?”
“这个嘛....”
中年人挠了挠头,看了眼熟睡的妻子,确认她没有醒来后才故作神秘的说道。
“其实最开始那一段,我有一件事情没说呀。”
“什么事情......”
“实际上,收养我的不是人————是恶魔。”
“…………”
“然后,当年我一直以为那群人要处死我的妻子,是因为他们想灭绝帝国的血脉,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我的妻子————真的是魔女。”
“以上,就是我和我妻子的故事,您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