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守界人的骑兵来到他们驻扎的营地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了。
在一片丘林地带,用削尖的木桩当作拒马,和围墙,并修建了哨岗与外围的战壕,使得整个营地已然是一座小型要塞了。
守界人的旗帜就像吊死一样,垂落在旗杆顶端,和几具倒霉蛋的尸体一样挂在半空,向任何胆有非分之想的人直白的警告着。
真是森严。
看到这些布置,奈特咽了口唾沫,他甚至有一种如果现在不逃进去之后,就绝对没办法逃走的预感。
然而,就算无视哨塔上的枪手,他身旁左右将他夹在中间的两名骑士,也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因为是接近晚饭时间,营地里飘起炊烟,炖煮蘑菇牛肉加香料的味道钻入奈特的鼻孔,让他多少对今天的晚饭有了些期待。
不过,香料这种东西就算是在南方的大城市,也是昂贵到能和黄金相提并论存在,但却能够在军营里闻到,这往往代表了两种情况。
其一,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十分有钱,至少是一名拥有土地的贵族。
其二,这些香料来自某个商队。
“打开大门,是罗恩爵士!”
哨兵大喊了一声,奈特也间接的得知了对方的名字和爵位。
木头排成的大门伴随绳索摩擦铰链的声音,缓缓的网上拉开,此时奈特才看见营地内的景象。
松软的土地被平整过,水渠上还盖了木板,士兵们就是行走也会五人成列,完全看不到落单的士兵,哪怕是正在照顾马匹的马夫,腰间也挂着佩剑和火枪。
“感到荣幸吧‘东港人’,你现在是在为一支军队效力,而不是为了一群南方的乌合之众。”
骑马在最前的罗恩爵士用略显沉闷的口音,带着自豪与不削两种感情说道。
不削是对于‘东港人’这个称呼,而自豪则是对自己的军队。
面对这样的挑衅,奈特嘴角抽搐但并不顶嘴,只是公式化的回了一句,只把他当作是寻常贵族。
“这是我的荣幸,大人。”
终于,奈特随骑士们来到了营地中,一些士兵看到他时,目光不自然的盯着他头顶的黑发,虽然没有指指点点,但那刺人的视线更让奈特不舒服,无力反抗的他只能把视线锁定在,身前某个骑士的后背上,这样能稍微舒服一点。
“你,带这个‘东港人’去魔女那儿,告诉那个魔女别耍花样。”
“是,爵士。”
魔女?
罗恩的命令下,奈特也没办法多想,只得听话的下马,在一名骑士的带领下走向了营地一端的白色帐篷,越是接近那里血腥味和草药味就越浓。
战地医院?
在骑士的带领下撩开幕帘走进营帐里时,里面的景象印证了奈特的猜想。
十几名伤兵躺在营帐内的病床上,有的断了手脚,有的则浑身绑着绷带,看上去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
而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一名,正在淹没药草的女性身上。
因为是背对着自己,他看不出对方的容貌,烛火下那头栗色的短发散发出引人视线的光泽,完全看不出是随军的医生能有的发质。
“魔女,你要的铸造师我们带来了,赶快治好我们的人。”
那骑士推了奈特一把,带着威胁的意味对那被称之为魔女的人大声道,随后他就离开了营帐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钟。
那人走后,营帐里就只剩下了伤员们的呼吸声,奈特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毕竟魔女这种在他印象里只会出现在传说中的‘存在’,现如今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多少有些难以适从。
“那个……”
“你的名字。”
对方的声音,意外的清脆甜美,没有传说里那样可怕吓人,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并不转身像是在等待答复。
魔女会夺走他人的名字这样的鬼话,奈特从来不信,但那是从未见过魔女的前提下,对市井传说嗤之以鼻的寻常态度,而当这个前提变成‘魔女就在你面前’时,明明是简单的交换名字,可名字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心里某种警觉在一直体形他不要轻易相信魔女。
片刻的沉默下,奈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营帐内那名叫做塞拉的‘魔女’,她烛火下的背影渐渐的寂寥起来。
“奈特,东港海尔辛之子。”
奈特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他眼中塞拉的身影微微一滞,本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吓到了对方,正准备道歉,塞拉便站起来转过身。
意外的,奈特发现对方是穿着一身黑灰色的轻便裙甲,胸口的铠甲上装饰着精致的浮雕,是两名‘女神’十指相扣的图案。
奈特一眼就认出,那是南方双子教会的图案,浮雕中的两名女神在分别对应:统治北方的‘诅咒女王’与守界人的创始者‘无名女王’,圣典中相传两名女王是至高神的女儿,太阳与三弦月的化身。
虽然平时不怎么和教会打交道,但几次在教会里寄住的奈特,对于这样标志性的东西,还是有不少映像。
“塞拉,塔特王国教区,双子教会的魔女,虽然在这种地方相见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算是至高神写下的奇缘了吧。”
带着开朗的声音,奈特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那是非常年轻但独具魅力的一张脸,比起涂脂抹粉的贵族,名为塞拉的少女有着一副天生自然的丽质容貌,纵使穿着盔甲身体的曲线也接近完美,更是在盔甲的衬托下变得英气十足。
虽然对初次见面的女士投以打量的目光非常失利,但奈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那双瑰红色的眼眸像是要将奈特的目光都吸进去一样。
“呐,你知道的吧。”
塞拉忽的往前一步,凑近了还没回过神的奈特,而她这个略带恶作剧性质的举动,直接让后者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知,知道什么?”
“告诉一个魔女名字,是什么意思。”
你要夺走我的名字吗。
奈特差点就这么问出来了,他看着塞拉脸颊上的微笑,却又想起之前那个寂寥的身影。他摸了摸鼻子,刚才还有些惊吓的脸颊上,浮现出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是,代表信任吗。”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奈特好像是错觉似得,看到塞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变得有些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张笑脸。
“对,就是信任,那么研磨渊水的工作你会吗。”
“会,只是研磨很费时间,如果不是锻造武器的话有这个必要吗?”
“这样就可以了,今天睡觉前先尝试研磨一瓶吧。”
“好吧,我尽力。”
奈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样的工作,毕竟现在的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而两人刚刚打开的话匣子,也随着工作的交代完成而落下句号,因为快到晚饭的缘故奈特也没有太努力的工作,只是时不时的看对方一样,既是好奇也是被对方所吸引。
“吃饭了,出来。”
“哦。”
没过多久,帐外就传来催促的声音奈特应了一声,没多想直接走出了营帐,此时外面已经很热闹了,食物的香味,交谈的声音,多少让奈特放松了警惕,毕竟对方也是一群有感情要吃饭的人类,而不是商队里谣传的冷面恶魔。
奈特被分到了一块黑面包和一碗蔬菜浓汤,被带到马厩旁和马夫劳工们一起吃。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一直都没看到塞拉的声音。
他左右望了一下,营地里没有任何女人的身影。
“塞拉……不,那个魔女不用吃饭吗。”
奈特压低声音,试探性的问着身旁的劳工,对方听到这问题只是白了他一眼,就自顾自的解决晚饭不再理会他了。
“年轻人,你想和魔女一起吃饭吗。”
在他身旁,脸上长满胡须与皱纹的马夫,嚼着面包的嘴巴忽然开口道,沉闷的声音带着些许教训晚辈的意思。
“不,我只是好奇……”
“收起你的好奇心,能让你多活几天。”
“嗯……”
话说到这份儿上,奈特已经明白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哪怕心里还有不少疑问他也就着面包与浓汤咕噜咕噜的喝进肚子里。
可饶是如此,奈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医疗营帐。
他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对方,或许是因为许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或许又仅仅是因为好奇……或是,那个寂寥的身影。
自己,也是这样吗。
他垂下目光,盯着盘中所剩无几的汤水上,倒影的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这样自问道。
咚咚咚咚!!
忽然间,营地内传来一阵金属敲打的声响,在奈特还疑惑时,其他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直接丢掉了手中的汤碗。
“别愣着,站起来要拔营了!”
“拔营,去哪里?”
“别问了,赶快收拾,偷懒的话会被绞死的!”
严厉的刑罚下,奈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虽然他曾经也有不小心弄坏了器具而不得不赔偿的窘境,但出错就要绞死这样的规矩,哪怕只是吓唬人也足够让人胆寒了。
他摸了摸鼻子,只得跟着这群劳工,看四周能帮什么的就帮什么,尽量做出自己在努力干活的样子。
马蹄声,火焰熄灭的滋滋声,金属和木料碰撞的声音,热闹起来的营地充满了战争的火药味,斜阳洒在这片大地上,如同至高神点燃了大地,但远方的城市已经在熊熊的烈火下硝烟滚滚,不等神明动手,人类就开始了一如既往的自相残杀。
奈特好容易才搬完东西,被几名劳工拉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坐上了马车,无意间他看到塞拉的身影,她也坐在一辆马车上,但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
果然要发生什么了吗。
奈特骤起眉头,摸了摸鼻子这样想到。
前方,一名负责侦查的骑兵,高举着战旗一边高呼一边策马疾行。
“兄弟们,兄弟们,欢呼吧,我们要‘进城’了!”
队伍中的所有人,无论劳工还是士兵,都在听到这声呼喊后,纵情欢呼起来。
奈特低下头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沉默着没说话,虽然不是很理解这种狂热的气氛,但多少能听得出‘进城’是什么意思。
“你运气很好年轻人,我们马上就要发财了!”
“啊,是啊,嗯……”
奈特在身旁那位马夫热情的拥抱下,只得唯唯诺诺的点点头,空气中硝烟的味道愈发浓烈,他转过头看向北方,一座笼罩在漆黑阴霾下的城堡,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