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傍晚,太阳坠于远方的沧溟,将天边染得通红。安意穿着有些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屋舍前的木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看着不远处一间不大的神社。
自苏醒至今,已过去了约三个月,安意凭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远超前世的天赋,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大约了解到了自己在一个怎样的地方。
瀛洲。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的瀛洲。
瀛洲有十四州七十二国一百零八县。他所在的地方,是西入翳景州乐浪国伏风县崖北镇,一个将将临海的镇子。在这个镇子的辖属下,还有一些很小的村子。
事实上,这个镇子也不大,只有不到百户,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官方的编制。之所以能成为附近区域的中心,只是因为那间不大的神社——春泽神社。
这是一个神圣显灵的世界。
神社中的书是这样记载的:
沉睡千年的神主与明尊自混沌中苏醒,降临瀛洲。祂们所说的神言——“鹤语”,流入尘世,成为了瀛洲众生所使用的语言。祂们降服的部属镇守瀛洲各地,形成了如今州国的雏形。祂们,是瀛洲的文明之源。
神主明尊统理天地万物,被称作“天之理”。神主明尊与祂们的眷属们被凡物尊称为“神明”。
而后有千年,神主与明尊开始相互征战。神主明尊与其眷属们征伐时强大的乃至可以改变天象地形的威能深深地震撼了蒙昧的人族,强烈的信仰开始滋生。此时处于劣势的明尊无意间将目光投向了之前无人理睬的先天肉身孱弱无比的人族,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惊喜——凭借强烈的信仰,祂可以直接沟通人族的与其肉身不匹配的强大的精神,并分享自己的威能。人奉献信仰,神明分享威能——原初的神术自此出现。成长迅速,繁衍快,可以凭借信仰释放神术,在人族的加入下,明尊挽回劣势,并最终与后来同样发觉并统御一部分人族的神主划分了天地。
神明统御人族,人族统御世间,被称作“地之理”。主管神明的神主被尊为“天御”,主管凡人的明尊被尊为“地御”。
而后又有千年,有天人自大日归处的上国而来,带来了文字,制度,技术,历法,以及,“人之理”。
天人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言“见群龙无首,天下大吉。愿人人如龙”,将各式技法传下,自此,瀛洲文明正式形成。
天人中最上者,号神霄道主,传下神霄道法并阴阳异术、炼体武学,又连诛数名恶神,同神主明尊于虚空论道三月,重新划分天地山河。自此,十四州七十二国一百零八县正式形成。
神统天,人统地,神人共治,被称作“人之理”。
论道后,道主言“人间事人间了”,自此神主居天法御所·高天原承天神宫,明尊居地法御所·出云国山河大社,道主居人法御所·终南山紫云观,无事不履凡尘。
之后的一千年,是信奉天、地、人之理的凡人间的舞台。他们奉第一位人族领袖“天武君”后裔为共主,号曰上君;辅佐曾经的神人七十二杰后裔,号曰大名;通过内政、外交、军事等等方式,试图实现自己所信奉的理想。
这一千年中,先有十二神代。上君居中御都·奈良,七十二大名居七十二国,上君令,大名从,协调众神,统理山河。
而后,有十二先代,上君言,大名闻,众神守位,山河平稳。
再后,便是如今。
自二十五代上君起,上君巡幸于东御都·弥生京、中御都·奈良京、西御都·平安京之间。七十二大名相互征伐,意图以自身所信奉之理,奉上君、讨不臣,平定天下,超先代以近神代。
现在,是景天历1288年,第三十六代上君继位不久,安意来到这里三个月。
这些,都不是最令安意关心的事。高天原,出云,奈良,似乎很耳熟,却和他关系不大。他真正关心的,是刚苏醒时见到的汉字,是奇怪的天人的称呼,是他手上拿的这本书——
“道德经?安意君又在看这本书了?”清雅如泉流鹤鸣的声音传来。“是又回想起上国了么?”
“雾纱小姐,今天忙完了?真是辛苦你了。”安意看向缓缓向他走来的巫女小姐春泽雾纱,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饭已经准备好了。”
“幸好最近有安意君的帮忙。往年的秋收祭可是很辛苦呢。”春泽雾纱清丽的脸上也出现了浅浅的笑意。“有时候在想,如果安意君能留下来当神官该多好啊。镇子里的大家也会很高兴吧?”
安意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的想法失礼了。安意君请不要在意。”巫女小姐的脸上仍是带着浅浅的笑容。“安意君可是天人呢,能力又这么好,又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当神官呢。”
“毕竟,这里是西国啊。”
“安意君还是很想念自己的故乡吧?一直在看这本书。”
“清阳姐姐大概秋收祭结束后就会来了。安意君很快就可以去终南山了。”
“那里是最和上国相似的地方,还有一些别的天人住在那里。安意君在那里一定会很高兴的。”
春泽雾纱脸上一直有着浅浅的笑容,不急不缓地温柔地说着,长长的睫毛下,澄澈的双眸宛若秋水。
一如初见。
安意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直到春泽雾纱进了他身后的房屋,安意都保持着沉默。
安意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眼中,隐约有星光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