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检查着死者的遗体,茱莉娅除了腹腔上方那一处疑似枪击的穿刺伤之外没有找到其他伤痕,伤口处的衣物破片被卷进了伤口之内,即使随后的大出血也没能将破片从伤口边缘冲走,受伤时该处一定遭受了巨大的外力冲击。不过伤口的直径却和遭受的冲击力不成比例,只形成了一个大概食指粗细的圆形孔洞,血液还在从伤口里冒出,可见死者刚刚死去没有多久,血液颜色正常,目前看不出中毒的迹象。不出所料的话伤口底部应该就是人体的腹腔干,那里是腹部主动脉向肝脾胃三处分散的节点,被击中破碎会立即导致大出血死亡。
屏住呼吸,茱莉娅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移开伤口边缘的布料,果不其然下面遮掩着黑色斑点状的火药灼烧痕迹,出现这种伤痕意味着凶手在开枪时直接将枪管顶在了死者的皮肤上,火药燃气散发不及便裹挟着火药残渣一起顺着枪管冲进死者体内,残渣附着在伤口边沿造成了这种伤痕。
“……?”松开布料,茱莉娅再次将镊子探进伤口的更深处,可是还没等她到达预想中的伤口底部镊子就被死者的器官和肌肉给顶住了,茱莉娅试探地用镊子触碰了一下,里面传回来柔软带有弹性的手感。
不信邪地用镊子又寻找了一圈,浅浅的伤口之内还是没有搜索到任何硬物,确定弹头并不在死者体内的茱莉娅脸上现出古怪之色。
没有弹头?也就是说伤口是冷兵器造成的?不能啊,如果凶器是冷兵器那么伤口表层的火药灼伤是怎么形成的?或者说凶手在杀掉死者之后取走了弹头?也不会,不然伤口的肌肉一定会因为外力作用向外翻出,掩盖的布料破片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百思不得其解的茱莉娅只好先压下伤口这边的疑问开始检查其他地方,她拉起死者的手试图挪动他的胳膊,已经开始粘稠的血液粘连着地毯,上面的长毛也被带了起来。除了毛细现象渗透进去的少量鲜血,胳膊下面没有更多痕迹,这个状况表明死者被杀后尸体未进行过移动,要么是他在站立时被击倒直接躺在了这里,要么是他躺倒在现在的位置上被凶手处决,看情况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死者身高一米八几体格十分健壮,这样一个壮汉被击倒在地上肯定会发出不小的响声,而茱莉娅在隔壁被惊醒时他只听到了一声响动,那个响动更接近枪声而不像是冲击声。
没人会躺在地上坐视别人将自己杀掉,所以死者在被枪决之前应该遭受过别的某种袭击。如此想着茱莉娅将鼻子凑到死者的口鼻之间闻了闻,隐约间好像有股甜味和轻微的烂草味道,紧接着她就感觉脑袋嗡地一下开始发晕,自觉不妙的茱莉娅连忙正起身子伸手撑住地板,直到新鲜空气重新流通进肺里他才感觉好了些。
“怎么了?”从始至终一直在监视茱莉娅的庞巴贝马上发觉了异样,他问道。
“氯仿,死者在临死前被人用大剂量的氯仿给麻醉了。”捏着额头晃了晃脑袋,茱莉娅勉强发出声音,“现在氯仿已经开始分解,分解的气体有毒。”
“氯仿?!”听到这种具有强烈麻醉性的化学制剂庞巴贝也很惊讶,“你的意思是死者在死前并没有知觉,而凶手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还杀了他?”
“你看他身下的血迹轮廓。”茱莉娅朝尸体点点下巴,“尸体根本就没有被移动或者死前挣扎痕迹,而我在隔壁被惊醒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疑似枪声的声响,死者是昏迷倒在这里的情况下被处决的。”
“那就可以排除图财害命的选项了,既然死者在死前已经昏迷,一般小偷没必要在将他迷倒之后还下杀手。”庞巴贝点点头,“不过你刚才说疑似枪响,也就是说你不确定他是被枪打死的?”
“你提起来了我还觉得奇怪呢。”茱莉娅满脸的疑惑,“别看流血严重伤口其实很浅,刚刚好打碎了死者的腹腔干造成大出血导致死亡,我刚才试着找了一下弹头,但是弹头并不在死者体内。”
“会不会是被凶手取出去了?”庞巴贝问了刚才茱莉娅心里就想过的问题。
“不可能。”茱莉娅笃定地摇头,“我在前线做了那么多弹头摘取手术,知道想把弹头从身体里拿出来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这副尸体上可没有那种痕迹,可是偏偏伤口处有被火药灼烧的痕迹。”
“这就奇怪了呀。”庞巴贝也皱起了眉头,“难道说是弹头做工太差,碎在身体里面了?”
“即使碎了总该留点残渣吧?伤口里可是一点金属残渣都没有,而且能把弹头打碎的力道绝对不会只留下这么浅显的伤痕,至少伤口处应该是星状的裂伤而不是直来直去的穿刺伤。”庞巴贝的设想刚提出来就被茱莉娅给否定了。
“唔……”如此一说庞巴贝也没头绪了,虽说当今正是科学进步日新月异的年代,还没听说过有能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如果您要求的话我会在之后给您一份书面尸检报告,但我不是专门的侦探或法医,不能断言我的结论就是百分之百真相,除此之外我也找不到尸体上其他痕迹了,至于怎么裁断那是厅长阁下您的问题,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尽管心里面按耐不住想跟着调查一下这桩奇案,茱莉娅还是决定尽量置身事外不要涉入太深,案子越稀奇牵涉的内情往往就越多,只是因为好奇就参合进去简直是在自找麻烦。
“嗯,麻烦纳尔西斯小姐了。”听得出来茱莉娅是想跟案子保持距离庞巴贝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情你就出去吧,最好是在天亮之前就把尸体检查报告交给我。”
“好,我尽量赶出来。”茱莉娅答应一声,拎起工具箱离开了这间犯罪现场。
“茱莉娅,里面怎么样?”前脚刚跨出门安德烈就凑了过来,随着消息传出去门口聚集的乘客越来越多,这让他神经紧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房间去谈,莱昂少尉你也过来。”茱莉娅朝他摇摇头,伸手把莱昂也叫了过来。
——稍后·茱莉娅的房间——
“茱莉娅,查出来那人怎么死的了吗?”茱莉娅在这边清理手套和工具上的血迹,安德烈则是在房间里焦急地踱着步子,表面上看这件谋杀案跟茱莉娅没有直接关联,他还是担心茱莉娅的安危,毕竟就在身边出了人命。
“目前只能确定他是被枪杀,而且死者是被药物麻醉之后就地处决的。”看着血水顺着手套滴下,茱莉娅头也不回地答道。
“可是……”安德烈晃晃脑袋,“可是凶手怎么进去的啊?我冲进去时候你们都看到了,整个房间内只有那个商人的尸体,凶手呢?难道凭空蒸发了?”
“嗨,这还不简单。”没等茱莉娅回话莱昂就先发话了,“安德烈少尉,这儿是车厢啊,你难道忘了我们平时通风换气用的是什么?”
“啊……走窗户!”安德烈猛拍脑门。
“准确说凶手是在逃走时走的窗户。”茱莉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补充着,“死者的同伴出去起夜了,离开的时候不会锁门,所以凶手在进去时候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走正门,而死者因为在呼呼大睡完全不会察觉。麻醉死者之后凶手从里面用门栓插上了门构成一个密室,将死者弄下床杀掉死者,然后再从窗户翻到车厢外面逃离。晚上火车速度不快,外面也没有那么大的风,是跳车逃离还是从车厢上面走返回自己的房间然后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出来都有可能。”
“原来如此,你们俩脑袋可真好使。”茱莉娅分析得有理有据仿佛亲见,安德烈听得连连点头。
“是你太笨。”被夸赞的茱莉娅却只是撇嘴,“就算不喜欢看大部头,没事清闲时候看看小说也好,对你的脑子有好处。”
“小姐说得对,我刚才能想到就是因为我平时喜欢看侦探小说,什么《莫格街谋杀案》啦,《金甲虫》啦,要不要回巴黎我给你推荐几本?”莱昂也跟着在旁边帮腔,他举出的都是当时流行的侦探小说,那时候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还没出世。
“就算你们都这么说,可我从小拿起书来就犯困,而且我是个当兵打仗的看书有什么用。”安德烈摆出一张委屈脸。
“不看书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兵。”茱莉娅马上露出了怒其不争的表情,“开国皇帝陛下以前说过什么来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就不能上进点?”
“你……”茱莉娅被这头倔牛搞得无可奈何,好像这小子只有在反驳自己的时候才会走脑筋。
“噗呲。”看见茱莉娅无奈的样子莱昂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本来安德烈就看莱昂不爽,对方嘲笑自己他更不乐意了。
“由不得我不笑啊。”莱昂苦笑着为自己辩解,“安德烈少尉应该比纳尔西斯小姐年纪大吧?可我听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老想起来当初我父亲教训我时候说的话呢?”
“额……”两人同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安德烈就是单纯地尴尬,茱莉娅则是发觉到自己貌似说了很多不符合当前年龄的发言。
谁让安德烈这小子这么让人不省心呢。
“算了我也懒得跟他这个长永远不大的计较,你们两个现在身上都带着枪吧?”本来想解释两句可是转念又觉得这事搞不好越抹越黑,茱莉娅干脆就继续扮演起了少年老成的角色。
“当然带了,我们可是你的护卫啊。”两人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