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后方的医院里昏睡了一个月。”
程岚跟着杜胜已经在荆棘密布的小路上行进了二十分钟。一路上杜胜一边用折刀披荆斩棘，穿行在已经荒废的小道上，一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是战舰少女第一次正式投入战场进行作战，而我也算是有幸见到了她们第一次出击的样子。”杜胜手中的折刀用力的划开身前的灌木丛，“当时的女武神系统还没有开始运行吧。”
程岚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但是女武神系统是与战舰少女同期开发的。因为前线战况越来越吃紧，所以当时女武神系统仅仅实装部分通信网络之后就草草实装。在搁置了一年以后，才重新提出并着手实装在所有战舰少女上。”
杜胜叹了口气，一边伸手将衣服上附着的荆棘与倒刺扫去，一边说道：“除开舰装与她们现在站在人类一方之外，在我的内心之中觉得她们和深海舰队没什么两样。”
程岚低头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最早完工的战舰少女基本是以深海舰队为模板制造的，更何况女武神系统还没有对于战舰少女写入基本规则，也难怪你会有这样的印象了。”
杜胜听了这话，淡淡的说道：“所以我会对她们感到害怕啊。”
“嗯？”程岚看着这个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上尉，他在说到害怕时，声音却不带一点颤抖，像是在平静的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样的武器，啊不对，对你们这些海军指挥官来说，或许她们更像是仆从一般存在吧。”杜胜脸上带着有些揶揄意味的笑容，但话语中的凝重感却有增无减，“这样的东西，人类真的能掌握在手里吗？”
杜胜似乎有些累了，将折刀收好放进口袋中。他倚靠着一棵大树旁，仰起头望着被浓密树叶所遮盖的天空，只有几束阳光光透过层层阴影与障碍，洒在他的脚边。
“如果某一天，深海舰队真的被彻底消灭，你觉得未来会是什么样？”
程岚眨了眨眼，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航路恢复，过去中断的文明交流重新开始，迎来人类的和平曙光。”
“你错了。”杜胜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否因为阳光过于刺眼，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人类的敌人消失了，那么下一个敌人就是人类自己。”
“……”程岚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树叶切碎的阳光。
杜胜瞥了他一眼说道：“虽然经历了深海战争之后会迎来短暂的和平，但在这之后‘拥有战舰少女就拥有了完全的制海权’这一思想会很快深入人心吧。你们指挥官也好，还是战舰少女也好，最终也会走上战场，和曾经的同僚争个你死我活。”
杜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战舰少女在完工之初就已经有自己的性格，并在与人类相处和学习中不断完善自身，并始终与人类站在同一战线上。但当深海舰队被消灭之后，一旦人类之间爆发战争，她们或许就会作为新一代的主战兵器走上战场了吧。也许那个时候的战舰少女，会变成她们曾经拼尽全力去打倒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额上那道疤痕：“冷漠，无情，甚至与那些深海舰队一样好战。”
程岚的睫毛瑟瑟抖动，紧紧咬着的下唇渗出了一点血痕：“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杜胜摊了摊手说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或者说，对于那些人来说，真正完美的战争机器应该就是深海舰队那样吧。”
他的语气渐渐开始变得高昂起来：“毫无感情，暴力，对于死亡毫不畏惧……只要有命令，就会向前！向前！永远向前！战舰少女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仿制的，低劣的深海舰队而已，她们甚至有些还会惧怕死亡。拥有感情作为武器来说这是严重失格的地方……”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自己的衣领被狠狠的抓起，双脚离开了地面。而此时在他面前的程岚，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利爪已经抵在了杜胜的脖子上。
“从刚开始就武器，战争兵器的说个不停！她们不是这样的东西啊你这大叔！”程岚面色涨红，眼中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牙齿“格格”作响，似乎下一秒就将生吞了眼前这个人，“她们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爱好，她们甚至也有自己的迷茫。她们应该像人一样能够选择自己的方向活着，而不是像深海舰队一样作为消耗品一样送死！”
杜胜面对暴怒的程岚，嘴角却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虽然只是我的猜测，女武神系统从诞生之初就是名义上的作战辅助系统，但是实际上应该是悬挂在所有战舰少女头上的达摩利斯克之剑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尽管杜胜渐渐感到有些喘不上气，但他始终毫不示弱的直视着程岚眼中爆发出的怒火。正当他感到有些眩晕时，他的双脚重新感受到了地面的坚实，背靠着树干缓缓坐在地上。
“你只说对了一半。”程岚眼中的愤怒之色此时如同潮水般褪去，“女武神系统的本意的的确确就是作为作战辅助系统来支援战舰少女。当时所有的人类都是对战舰少女是给予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她们的忠诚，无畏以及在于深海舰队的战斗中表现出的英勇都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但是四年前，驻日本分部的舰队中发生了一件几乎导致整个水色潮汐险些解散的事件。”
程岚说到这里时眼神一黯：“但好在我们及时的封锁这个消息，否则恐怕不需要深海舰队，那些不信任战舰少女的人就可以将我们彻底击垮。”
“看起来就算我要想知道，你也不会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咳咳……”杜胜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脖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所以在那之后，女武神系统才成为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一道防火墙吗？”
“是的。既然有这个风险，那么为了以后的安全，即使牺牲一部分作战能力也是不得不去做。从那时候起，即使在水色潮汐的内部，持有‘她们只是武器，只要能够歼灭深海舰队，战舰少女作为消耗品来使用也没有问题’这种观点的指挥官越来越多。”程岚漫不经心的踢开地上的树枝。
“但是我仍旧希望她们能够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作为武器，作为战争的消耗品不停的厮杀，生活不是在前往地狱，就是在前往地狱的路途上，这对她们来说不是太悲哀了吗？”
“所以我所真正担心的，就是像你这样陷的太深的人。”杜胜坐在地上，“世界总是残酷的，尤其是在现在的战争年代。”
“正因为世界的残酷，所以我才有必要保护我所重视的东西。”程岚随手抓了抓头发，年轻的面庞露出无奈的微笑，“我说过的吧，我加入世界联合海军，只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而已。”
“回到我之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深海战争结束了，在你不得不站队的时候，你和你的……”杜胜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更好的词语，“朋友们，不得不和过去的战友一战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程岚似乎并不想回答他，看上去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被吊在树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他伸了个懒腰说道：“大叔我们还要走多远啊！这小路上不是荆棘就是灌木丛，太难走了吧！”
“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啊……”杜胜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再往前走个两公里左右就到十七阵地了，那里的指挥系统应该还是比较完好的。”
他的话刚说完，看到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杜胜抬了抬眼睛，他的目光正好撞上了程岚的还是直爽的笑容。
“你这个人还真是麻烦啊……”杜胜说着握住了面前在他看来并不宽大的手掌，他被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但是不知何时杜胜将手上的折刀突然塞到了程岚的手上，杜胜脸上带着坏笑说道：“这条小路接下来笔直着走三公里差不多就到了，现在你来负责开路。”
“现在我跟在你身后了。”
“切，我来开路就我来开路。你这个大叔没事就喜欢挑这种难走的路走，害的我也一起跟着受罪……”程岚嘴上这么嘟囔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展开了折刀。
杜胜像是想起了什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对了，可能现在自我介绍有点迟了，我叫杜胜。”
“现在才想起来自我介绍这回事啊。”程岚“啧”的一声后说道，“我叫程岚。”
“还有，我会尽力不让这种事情出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她们。”程岚一刀斩开了面前的荆棘，“因为她们是我的战舰少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