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年末,菲律宾东北方向。
天空染上了阴沉的灰色,在小岛的各个角落里都弥漫着硝烟的刺鼻味道。岛上的士兵们已经分不清度过多少个白昼与黑夜了。无论是岛屿每一处起伏的山体内,还是在可以躲藏的树林里,隐藏在其中的火炮一次次击退试图登陆的深海舰队。深海舰队在数天前便开始集结,不断攻击着这个接近22平方公里的岛屿,人类一方的近万名军人为了防止深海舰队占领这座岛屿并以这个岛屿为跳板,加强对周边区域的空袭,他们在这个岛屿上也已经连续奋战了多个日夜。
藉由人类的智慧和战争前期的经验,人类开始在每一座尚在控制内的岛屿上建造了大量地下工事与坑道,这种在过去人类战争中所常用的,看起来颇为笨拙的方法,成为了一个眼前最为可行有效的阻滞深海舰队推进的战术。
“杜胜少尉!杜胜少尉!”
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穿过复杂的坑道和不断落在脚边的炮火,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杜胜面前。
“我是杜胜,有什么情况?”杜胜正在用机枪不断朝着正在登陆的深海舰队扫射着。在这条长约两公里的防线上,无数的子弹不停倾泻在那些娇小身躯上。
在滩头上的深海舰队与平时所见的海舰娘稍所不同。她们卸去了厚重的装甲与强劲的火炮,苍白的皮肤上覆盖着较为轻薄的舰装,所携带的火力与射程也远弱于海上的深海舰娘,但这些登陆的深海舰队使用的是类似燃烧弹的弹药。这种弹药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足以融化钢铁,这样的温度对于她们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对于人类这却是如同炼狱般的灾难。这种深海特有的弹药让几乎让每个战场都化为焦土,迫使人类不断的向后撤退,最终丢失了一片又一片土地。
除了特殊的弹药,这些登陆的深海舰娘虽然舰装轻薄,但也足以抵挡传统步枪等武器的攻击,她们配合着海面上深海舰队的舰载机与舰炮,不断压缩着人类的防御阵线。
尽管常规的武器并不能对这些深海舰队造成足以致死的伤害,但高强度的火力可以一定程度上可以使她们的舰装受到损伤,甚至于催毁她们。而每一场岛屿争夺战只有通过不计损失的消耗才能勉强拖住深海舰队前进的脚步。
“距你阵地南侧的1号机场已经被占领,我方的导弹已经对其造成一定打击和破坏,防止深海舰队以此为跳板进行支援。”那名士兵手里抓着几乎要揉皱的报告交代着其它战线的情况,在长距离的通信手段都出于干扰的情况下,卫星电话、对讲机甚至是电报都几乎成为了维系各个阵地的唯一纽带。而在岛屿的上空,轰炸机已经连续70个小时不间断的轰炸岛屿上的每一寸角落,几乎将岛上所有的土地都重新翻了一遍。
“根据消息,第一批‘新型武器’将在今日下午3点到达,若3点前未按计划时间内到达,各个阵地允许按计划开始撤退。每个前沿阵地必须在后方完成撤退前,至少阻滞敌人前进1小时,具体撤退路线与顺序会相继通告给各部阵地负责人。报告完毕。”
“新型武器?”杜胜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将通讯员按进坑道中,随后的一声巨响几乎要震碎了阵地上所有人的耳膜。舰炮在杜胜面前不到5米的位置留下一个深坑,掀起的冲击波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若是运气差些,飞溅出的石子也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妈的这帮怪物都不用休息吗?”
杜胜骂骂咧咧的抓起手边已是战痕累累的步枪,从掩体中探出头查看。在不远处海滩上,深海舰队又一次开始了登陆行动。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此时已经指向了下午4点,预想中的支援此时还未到达。
“都这个点了这份报告才来!”杜胜的拳头用力捶在了掩体的土堆上,“再说新型兵器又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在越来越密集的,响彻天际的爆炸声中,杜胜此时也没有富余的选择。在他这个前沿阵地后方,能提供支援的只仅仅只有一个炮兵连。即使现在杜胜的部队撤离,也必须优先保证后方的部队撤退完毕。
他看着稍远处的小山包,拿出对讲机吼道:“‘贼鸥’呼叫第三炮兵连!‘贼鸥’呼叫第三炮兵连!你们还有多少活人,给老子回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对讲机那头依然沉默着。
“呸!呸!娘的泥土都崩了老子一嘴!”对讲机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收到收到,还有活人呢,催命呢催!”
杜胜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嘴上的骂声没有停下:“那你他娘的装什么死,老白!你看看你这时候了满口粗话,刚来部队的时候还自称读书人呢,就你现在这德行还当个什么读书人!”
“狗屁,老子念诗的时候,你们这些大汉还在被窝里抠脚呢!”老白猛烈的咳嗽了两声,毫不示弱的反击道,“老子是文化人,懂吗!”
杜胜嘿嘿一笑,这样的插科打诨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轻松了一点,旋即他认真的问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还剩几门炮?”
“弹药倒是剩不少,重炮就一门了。其他几个炮兵阵地的兄弟都已经没声儿了,怕是已经挂了。”对讲机那头的老白扒拉着什么,“臭小子,死的时候还替老子把剩下来的几发弹药挡住了,老子还能给这炮弹殉爆炸死不成。”
随着杜胜周围的爆炸声愈来愈强烈,他回头看了一眼距离阵地已经不足五百米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数十个深海舰娘。捂着几近被震聋的耳朵说道:“老白,我需要你炮击你G5区域滩头的深海舰队,她们又开始登陆了!”
“妈的,你们叫的轻松,我现在就一门炮,人都快死的没几个人了,老子打个鬼。没完没了的空袭,老子这边掩体都给炸平了!”老白一边叫骂着回复杜胜,一边指挥着身边的人,“小刘,把炮弹都拿来,要什么狗屁掩体,影响老子射界。妈的这波老子要正面轰死这帮臭娘们儿!”
杜胜低头思考了片刻说道:“老白,上头已经说了,三点之后你们后方的部队可以准备撤退了,所以……”
“撤退?撤你个妈卖批!怂包胜!”杜胜在对讲机的这头都能想象出老白跳脚骂人的样子,“老子才不管什么撤退,老子就是要揍这帮该死娘们儿!炮没了还有枪,枪没了还有牙!”
“你逞什么强?这么急着送死么你这个楞木头!家里老婆儿子都不要了?”
原以为老白会咒骂着回复他的杜胜,发现对讲机的那头忽然沉默下来,在他耳边只剩下嘈杂的呼喊声与炮弹的装填声。
不远处的一名士兵忽然朝着杜胜喊道:“少尉!观测到一个,不对,三个俯冲轰炸机中队正在接近!”
杜胜抄起对讲机,焦急万分的说道:“老白!快撤!有三个轰炸机中队朝你的方向过去了!”
“杜胜。”老白少有的直呼杜胜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对讲机的问题,他的声音带着无法平静的颤抖,“我看过你的手相,你会是个福大命大的小子,你要是能够活着回去的话……”
“替我和我的家人道个歉,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她们,本来去年就打算退伍回去了。你记得到时候把我的第二格柜子里的诗集和军功章交给我儿子,希望他也能是个像我这样的才华与热血并重的人……”
“扯你个狗P蛋,你就是个穷酸书生而已,充什么热血大头兵!赶紧跑啊!”杜胜看了眼天际线上的机群,蜂鸣声与海边的风声裹挟着硝烟气息,让他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知道这个看上去身材瘦弱,在部队中和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人显得格格不入的老白,虽然平日里骂人的话说得比他们这些糙汉还凶,然而他依然是那个带着书卷气的,自称自己是“文化人”的那个愣头青年。
“没时间了!老子今天就是要炸死那群怪物!她们废了老子这条腿说什么都要让她们还回来!”
说罢,老白把对讲机往地上一扔,右手抓起一根木棍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在巨大的炮管旁,本就瘦弱的他显得异常渺小。血液和污渍在他的头发上一块一块的黏连在一起,空荡荡的裤管在刮起的强风中如同战旗般肆意飞舞。他微微眯起了眼,他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在天际线的那侧,深海舰队独有的黑与紫纹路交错的轰炸机越来越近。
几缕阳光穿过了弥漫数天的硝烟和尘埃,照亮了老白清秀的面庞,他那身深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相较于其他人也更显单薄。尽管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但老白看上去依然像是个古代的书生,即使刽子手已经将冷冰冰的刀刃架在早已热血沸腾的脖颈上,他还能面带冷笑和不屑,迈开大步慷慨的走向刑场。
“连长!射击诸元已经准备就绪!”一个看上去又黑又瘦的士兵抹了抹脸上不知是他自己,还是来自战友的鲜血,双腿一并,笔直的站在老白向他报告着。
老白面色一板,几乎是嘶吼着说道:“我们必须支援前沿阵地直到最后一刻!这是命令!”
“明白!”所有人一齐回答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不远处轰炸机的轰鸣声。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还在身边的士兵说道:“这一轮炮击结束之后,你们所有人撤离至二号机场!在那里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那连长你……”他身边的一名士兵脱口而出的问道。
老白连续两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士兵的话,他抬头瞄了一眼天空,深吸一口气之后大声吼道:“炮击一结束给老子跑也好,跳也好,就算是爬,也要给老子爬回去,别给老子丢人!”
“小刘!”
“到!”那个之前向老白报告的黑瘦士兵向前一步站了出来。
“你是这里人里军龄最大的,等会儿你带着他们跑!谁要是跑不动……”老白眼睛一眯,眼神中是满满的威严,“到时候回去替全连的人扫厕所扫到退伍!你替我监督着!”
那个叫做小刘的士兵双手颤抖着,迟迟没有回复老白的话。
“听见了没有?”老白在小刘的耳边用几近嘶吼的声音说道。
小刘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漫长的五秒过去之后,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向站在炮台旁的那个瘦小而又高大的身影敬了个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白回过头,看着眼前那群年轻的士兵,大声问道:“其他人呢?都给老子听明白了吗?”
在一旁那些大多参军不过半年的士兵们抹了抹了眼睛,带着坚毅的眼神抬起了头。随后他们也像小刘那样,郑重的向站在巨大炮管旁的那个瘦弱身影敬礼。
“明白!”
“开炮!让那群怪物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数秒之后,雷鸣般的响声响彻天际。几乎同时,炮兵阵地上除了老白之外,其他人都用尽力气向着远处跑去,他们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也没有一个人选择回头。在穿过后方这片密林之后,便是这座岛上人类最后所占据的机场,也是最后一个可以逃离这片血腥战场的地方。
那枚炮弹带着火光,带着飘逸的弧线,独自一人,径直奔向敌军而去。
老白目送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离去的身影,之前让人生畏的面容露出了一抹笑意。直到这时他才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压力,周围尽是燃烧的钢铁骨架与来不及处理的牺牲者遗体,他缓缓倚靠着这座仅存的炮台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一道道黑影划过天空,听到在他后方的机场不断响起了防空高炮的轰鸣声,以及低空俯冲轰炸的尖啸声。
他布满鲜血的手在上衣口袋里艰难的摸索着,腿上的伤口带来的剧痛支撑着他没有立刻昏睡过去。终于他从口袋里找到了什么,看着手中的东西,之前老白眼中在战斗中的血性已经褪去,只剩下不舍和温柔的余温。
“果然,还是不想死啊。”老白自嘲的笑了笑,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他不由捏紧了右手的那张照片,上面的一家三口笑靥如花。
老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摸起之前丢在一旁对讲机,在炸弹的爆炸声与机群的呼啸中,高举着左手竖起了拇指,说出了那句留名后世却无人知晓其出处的话。
“我蒋用我的生命,为人类的不朽献上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