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精雕细琢恍若艺术品的红木壁板,每隔几步就设有铸铜电灯将整条走廊照得几乎看不见影子,清理得一尘不染的车窗让旅客无论站在什么位置上都能获得最佳的观景体验,长毛绒地毯只消落脚便会将你的脚掌深深包裹住,温暖如脚炉的舒适感觉反倒让习惯了在冰冷泥水里跋涉的茱莉娅和安德烈十分不适应。
“这边是小姐您的房间,这边是二位先生的房间。”引导着差点被地毯搞得不会走路了的三人来到两间卧铺间门前,谦恭的侍者低头说道。
“哇哦。”拉开自己房间的滑门,惊叹从茱莉娅嘴里脱口而出。
这儿宽敞得简直看不出来是在车厢里,铺着天鹅绒被单和厚重棉垫的大号床铺,化妆台、台灯、书桌、衣柜和衣架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为来客准备的长沙发,连盥洗处和卫生间也是独立的,完全是王公贵族级别的超高级卧室。
安德烈和莱昂的房间虽然本来是给侍从准备的二等客房,想必住宿环境也不见得会差到哪儿去,所以茱莉娅对于自己独享这么豪华的单间毫无愧疚之感。既然被强行塞进了女性的身体里,在走了那么多因为现在是个女人才必须经过的弯路之后世界总该还给自己些女性才配拥有的特权。
“啊……”受不住诱惑将自己扔在床上,茱莉娅发出一声让她直怀疑究竟是不是源于自己之口的满足叹息。
仔细想想,自从被流放到这个时代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躺在有垫子的软床上,转瞬间仿佛积攒了几个世纪的压力和疲劳全都压在了身上让她再也不想跟这张凝结了人类文明的杰出家具分开。尽管心里面也有个声音一直在向她高声警告着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将近二百年的心理年龄这次还是败给了仅有十六岁的肉体年龄,人类的惰性是永远都改不掉的,因为它正是让人追求美好生活的根本动力。
公爵大人,您可真是个好人!感谢您为我选择了这趟豪华列车而不是来时候铁罐头一样的军事专列。
当然如果事事都能那么平稳地进行下去,她也不会被这个时代认知为必须矫正的异类存在。
约莫在列车行驶带来的轻微摇晃中迷糊了那么个把小时,外面有人敲门。
“……哪位?”茱莉娅伸出手想支撑着自己起来,可这点无谓的努力眨眼功夫便被沉重的疲劳给拉下去了。
“纳尔西斯小姐,是我。”听声音是莱昂少尉,“侍者告诉我已经到午餐时间了,我就想大家是不是一起去餐车吃点什么呢?当然如果纳尔西斯小姐想多休息一会,我就让侍者把午餐送到你的房间来。”
“就……稍微等我一下。”在张口差点说出就这么办好了的时候,有股危机感忽地从灵魂深处窜出,意识到自己这么犯懒下去绝对会变成废人的茱莉娅浑身打个激灵,猛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好,我等着。”以为茱莉娅像平常女孩那样需要梳妆的莱昂答应一声,非常绅士地等在门口不再催促。
拧开水龙头给自己抹了把脸,茱莉娅抬头看一眼镜中到现在他都觉得十分陌生的漂亮少女。以前为了逃避追捕他也曾经借助过性别修正技术,不过为了降低辨识率使用的是平庸得让人过目即忘的外貌,常年逃亡让她直到现在都有严重的心理后遗症,尽管努力地压抑着没让人看出来,她其实很不习惯被人瞩目的场合。
唉,偏偏现在的外貌被强制固化成了惹人怜爱的美少女,镜中的女孩随着他一起做出苦笑表情。
简单整理着装,不需多么妖艳只要清爽干练就好,在如此豪华的列车上乘客必然都是上流阶级,过度打扮反倒会让自己变成交际花那样的庸脂俗粉惹人厌恶。准备借机会多结交些有用之人的茱莉娅精打细算地修整着外表,同时心里开始琢磨起应该如何合理利用自己战争英雄的特殊身份打开话题。
“美丽的小姐,我能有幸邀请您共进午餐吗?”换了表情刚拉开滑门,就见莱昂摆出略显夸张的姿态向自己伸出手。
而某位忠实得缺根筋的守护骑士嘛……因为身为浪漫的法国人却不懂得法式的浪漫,只好沦落为类似侍从的背景人物在后面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由于是没有普通坐席的豪华列车,东方快车设计容纳乘客总数本就不多,再加上战争影响有闲心出门的人就更少,现在几乎所有的乘客差不多全都集中在了这节餐车里。
茱莉娅在餐车门前停下了脚步,敏锐的她感觉到餐车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美酒佳人欢声笑语,一切看起来似乎很符合豪华列车给人的普遍印象,然而就在两列餐桌中间的过道上却有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将两边的欢乐气氛隔绝开来——一边是说法语的帝国人,一边是说德语的邦联人,两拨人虽然对跟自己同属一边的旅伴都很友好,对于空气墙另外一边的存在却连眼神都不会交汇,仿佛对方只是会发出无意义咯吱声的空坐席那样。
战争激化起的民族矛盾连这些不易被煽动的上流阶级也影响到了吗?看到两边气氛如此僵硬,茱莉娅相当怀疑帝国军还能在邦联的土地上继续呆多久。
“刷!”茱莉娅本人并无意打破这面空气墙,他们的出现还是引来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帝国人这边投来的目光中多是好奇和敬意,邦联人中就有不少是赤裸裸的憎恶。
这些视线让茱莉娅明白了,大概现在整趟列车的人都已经通过流言认识了自己。有人说世上唯有流言是能够超越光速屏障的特例,这玩笑未免开得不够科学,但任何低估流言传播速度的人最终都会为这东西的扩散能力感到惊异。
“小姐,我们找个地方坐吧。”就像没看到那些目光似地,莱昂自然而然将茱莉娅拉到了属于帝国人那边的餐桌边上。
“啊。”茱莉娅找了个窗边的空位,莱昂顺势坐在了欧阳朔身边,已经挤不进去的安德烈只好气呼呼地坐到茱莉娅对面。
“几位客人,请问需要点什么呢?本列车推荐的菜色都在第一页。”餐厅的侍者端着菜单来到桌前,躬身问道。
“女士优先。”莱昂体贴地转手将菜单送到茱莉娅手上。
“嗯……什么都不加的红茶,泡浓些,两个羊角面包,就这些。”菜单上从外国人接受不来的蜗牛大餐到最普通的培根煎蛋应有尽有,茱莉娅不想像刚才那样再陷进贪吃的陷阱里面去,于是选择了一份修女般的简单餐饭。
“明白了。”看得出侍者有些惊愕,不过优秀的训练让他很快就将一闪而过的吃惊掩饰了过去。
“就吃这点东西没问题吗?难得从战线上回来。”倒是耿直的安德烈替侍者把话问了出来。
“既然是村姑,说不定连菜单上写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只好挑她自己知道最好的食物要了。”
还没等茱莉娅答话,车厢的另一端就飘过来两个邦联富商阴阳怪气的议论。
顿时周围的气温下降了几度,感觉自己也被连带侮辱了的帝国贵族们个个向那率先发难的两个家伙怒目而视。
“嘭!”安德烈更是第一时间拍了桌子,就在他把侍者吓得猛缩脖子同时,茱莉娅用自己的手掌牢牢按住了安德烈的手背。
“……”茱莉娅朝安德烈摇摇头示意他别冲动,这种时候站起来恼羞成怒只会坐实那两个商人的贬低,若把事情闹大更是会影响到帝国和邦联之间本已经十分糟糕的关系。
莱昂的声音不高,似乎是自言自语的叹息,可是餐车里寂静的空气连掉一根针都听得见,他的话理所当然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自言自语,谁应了就说谁咯。”莱昂一摊手,像个孩子似地抵赖道。
“你!”别说有时候孩子气的抵赖才是最好的办法,跟小孩讲道理那是永远说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