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没有红月,空气里也没有恶臭,哈伦的眼睛透过树枝看向天空,昏暗阴沉,甚至看不见任何星月的光芒。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场梦,看到的,感觉到的,似乎从没有出现过。四周的光源仅仅只有小火把的火光,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显得如梦幻般安详。
“你怎么样了?”
即便是关心,队长的语气依旧那么的咬牙切齿。哈伦顺着握着火把的手望去,沃尔特金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更显璀璨,但金发的主人却不曾改变的认真,严肃。
“没……”
哈伦正想回应一句,第一个音节还没说完,之前因为刚清醒而迟钝的味蕾随着这一次口腔的使用突然苏醒,他于梦中品尝到的充满恶意的味道再次毫无防备的向他袭来,腐败的铁锈血味冲入喉咙,冲出鼻孔,冲进大脑,横冲直撞,肆意妄为,这刺激的感觉让哈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甚至不敢吐出口水,因为任何的嘴部行动都有可能放大自己的味觉。这一次,之前对这味道曾摇旗叫好的那一部分消失不见,这导致现在一心一意对那味道只觉得厌恶的哈伦更加痛苦,粘稠的液体占据了他的全部大脑。当这种感觉不断膨胀,到达极限后,自然而然的,哈伦猛地一翻身,呕吐了起来。
肮脏的秽物从哈伦口中喷涌而出,比通常的更加粘稠,还隐隐泛出血红色彩。这显然是那瓶所谓的“镇定剂”还未消化的部分,沃尔特无法抵挡作为一个正常人对这种事物来自生理上的厌恶,但他还是强忍着希望能从其中观察出什么来。此时如果队内的医生还生还的话,一定可以从中分析出很多有用的信息,甚至有可能搞清楚“镇定剂”的元素和药理,可惜如今只能由这个门外汉来进行拙劣的解读。
事实上,这种一看就无用的行为已经证明沃尔正在犯下错误了,执法者应该对眼前的情况保持绝对的理智,绝不做徒劳无功的事,但沃尔特承受的压力比他自己想象中的大得多。作为队长,他不仅仅要对身为执法者的职责负责,诚然对逃犯的追捕固然重要,但是作为一个帝国对外宣传,展示国力的职位,他们的培养费用都“太贵了”,沃尔特不是政客,他也不会拿金钱去衡量执法者的生命,但也不代表他对政治一窍不通,他遵循着心中法律与正义,而正好体制也有如此的需求,正是这个巧合造就了执法者沃尔特,他严谨,正义,对待犯人一丝不苟,理智,冷静,从不冲动用事,在帝国中上流社会那些不懂事的少爷小姐眼中,他干脆就是法律的化身:这些年轻的贵族发现他们的特权对执法者根本不起作用,普通的警察不敢得罪他们,而沃尔特这样的执法者经手的案件,显然早已经得到了帝国的许可。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法律的化身,一个铁人,却也依旧是一个人,每一个损失的队员,都让他感到痛苦与愧疚,这是他的失责,他辜负了自己升为队长时发出的承诺,也辜负了队员对他的信任,他在外表现出的仍旧是他平时受人敬畏的模样,但他的内在却早已疲倦不堪。
执法者们到现在包括沃尔特只仅剩六名成员,而一队正常的小队则有十五人之多,这么多人也是考虑到执法者经常会进行国与国层次的外交交流。所幸幸存的队员都四肢健全,但这其实也并非是命运对他们的怜悯,执法者最残忍的一条规则,就是决不允许出现任何身体残缺的队员,如果战斗过程中出现无法复原的损伤,那么这名队员会直接利用生命来为队伍创造优势,直白地说,就是就地自杀。作为帝国颜面的一部分,他们应该是战无不胜,不可打败的,一个残疾老兵或许会被称为英雄,但执法者队员们站在广场宣讲台上向帝国人民汇报战果时,死去的战士会受到人民的哀悼,残疾的战士却只会成为刺眼的污点,即使他也会收到同情,可同情本身就是种侮辱,执法者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们必须是完美的。
呕吐的感觉从来就不会让人感到愉悦,尤其还是在自己队长的面前,哈伦面色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痛苦,亦有可能两者都是,他将呕吐看作是自制力溃败的表现,实际上在走入这片森林后,他丢的人已经够多了,多到足以让人怀疑他身为执法者的身份。
“队长,对不起。我失职了。”
哈伦手撑着地面,双眼直视着令人作恶的呕吐物,当作是对自己的惩罚。他甚至都不敢起身,只觉得自己要是残疾就好了,起码不用再面对队长。
“这不能全算你的错,这里…太过诡异。”
沃尔特摇摇头,他当然知道哈伦心中有多么的愧疚,他自己同样如此,不仅如此,沃尔特敏锐的察觉到了哈伦心中隐藏在羞愧之下的那一丝恐惧,它从没有离去,只是静静潜伏,直到某个时刻,再次爆发。
那恐惧不应该属于执法者。沃尔特心想。
在事情再次恶化之前,沃尔特没法指出哈伦的异常,这只会让他更加惭愧与惊慌,如今唯有多加留意,静观其变,只要未雨绸缪,就没有什么可以成为意外。
“你休息一下吧,今天晚上你不用守夜了,好好恢复下。”
他将哈伦扶起来靠在树边,用眼神示意正在维护长剑的后勤队员查理将地上的呕吐物掩盖,执法者们已经将营地搭建完毕,事实上这营地常人看来会觉得十分简陋,他们甚至连帐篷都没有,靠在树上即可进入浅度睡眠,宿营的准备,更多的是安置警惕机关和陷阱,危险是执法者们最缠绵的伴侣,唯有时时警惕,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老规矩,我先守夜,尽快休息,明天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出发。”
熄灭自己的火把后,执法者们纷纷找了一棵树靠下,他们没有脱下制服,仅用一层精制薄毯盖在身上保暖,武器也放在随手可以触碰地方,即使是在睡眠,也仍不会忘提防危险。
沃尔特同样找了颗树斜倚,薄毯当作披风围在肩上,长剑握于手,看似松散,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牢固,守夜不需要照明,他跟队员一样熄灭了火把,甚至闭上了眼睛。
长夜漫漫,黑暗无光,视觉在这里起的作用微乎其微,相比起来,声音更加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