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敌意,当伊斯特兰德选择背叛巫师议会向光耀家族卑躬屈膝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注定彼此为敌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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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圣堂最强大的战士们被投入战场时,邪教徒们的孤赌一掷显得是那样的可笑,以精炼流火与无垢之水的混合物为血液,这些甲胄的力量远胜奔马,每一次踏步都有水蒸气从关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每一次挥击都可以开山裂石,与其说只有骑士才能驱动重铠,倒不如说只有骑士才能身处其内而不被那极致的暴力撕成碎片。
在山顶之上,身披黑袍手持光刃的战士们围在主通风道周围,旁边是满地的尸体和石块。
“当然。”棕发男子低下头,掀开兜帽,猛地将手中的法杖砸向地面:“退后!”
言灵顺着坑道传播,声音所至即为魔力所至,魔物们哀嚎着四处张望,而平民则仿佛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恐惧与迷惘被从内心中暂时驱离。
“有人在破除我的幽林溪泽。”翠绿抬起头,她正在拿着棍子搅拌一口大锅,藤蔓爬满了石壁,向着四面八方的坑道延伸出去,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有没有人说过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住在沼泽地里的老巫婆啊?”胭脂拍了拍藤条,后者像蛇一样扭动起来,自动编织成一张吊床。
“谢啦!”胭脂跳上吊床,翠绿回过头,用宠溺的目光看向把吊床当秋千一样荡来荡去的活波女孩,就像是在照顾年幼妹妹的长姐一样。
“为什么巫婆要住在沼泽地里?”翡翠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询问道。沼泽地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交通又不方便,干净的水源又难找,而且湿气对皮肤保养也很不好。
“呃,这不是重点啦。”胭脂撇撇嘴,长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对巫师的了解不比街头的游吟诗人多多少:“重点是我们该走了,大姐头的命令。”
“好啊,不过我们得先招待一下客人。”翡翠遗憾地看了眼尚未煮好的药汤,示意胭脂躲到自己身后。
“美丽的女士们,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一只隼鹰飞入洞窟之中,侧过眼看向他们,脖子上的传讯挂饰中传出充满磁性的男子声音。
“还真是犀利的言辞啊,我家主人想要邀两位女士一见,不知可否赏光寒舍?”
“不了,我们对老头子没什么兴趣。”胭脂吐了吐舌头,做出干呕的表情。
“请务必再考虑一下。”隼鹰丢下这句话后振翅欲飞,但低垂在洞口的藤蔓在那一刻被注入了生命,激射而出,捕获并绞杀了它。
“该死的蓝血巫师,圣白之塔里的混账除了坑蒙拐骗以外还会什么?”翡翠埋怨道,作为一名贵族小姐,她早就看够这些长袍颐气指使的傲慢模样了。
“还有巧取豪夺。”翡翠从藤蔓中拎出那只死鸟掂了掂重量,稍微思考了一会:“今天晚上我们就吃它了?”
“好啊,不对,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外面可是有一堆巫师准备把我们抓回去当奴隶,没日没夜地生小宝宝诶!”
而她的对手同样对自己非常自信,身着镶金玫瑰纹立领白袍的巫师正在抚摸着石壁上的苔藓。
“女巫是大地的赐予,她们天赋惊人,但毕竟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训练,所以偏科严重,而对付树木,火是最好的选择。”
“大人英明。”护卫们对视一眼,抽出长剑站立在他的身侧。
“遵从爱奥尼亚的指引,先师赫拉克利特赐我以智慧,手握爱菲斯的烈焰,此身为活火所塑,吾之所至,万物皆焚!”
火焰从他手上的法杖中喷涌而出,舔舐着石壁,藤蔓瞬间枯黄然后化作黑炭,道路被清理了出来。
“圣堂已经冲进来了,尽快找到猎物。”
“是!”
圣堂武士在忙于追杀狂信徒和魔物,真正负责地毯式搜查的是城防军士兵,他们把平民按在地上,用剑指着他们的脖颈,查看他们的面容,粗暴地把所有的东西摔在地上检查有无违禁品或者武器,顺便捡起金灿灿银闪闪的小玩意揣进自己的怀里。
史密斯的家中,赛琉希还在和两个意外闯入她家的避难者对峙,西泽尔想要说服她,但固执的女孩坚持要等到父亲回来再来听这个油嘴滑舌的小贵族的花言巧语。
“史密斯先生。”西泽尔转向这个家庭的真正主人,女孩靠在他的肩上,额头发烫,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男孩匆忙抽出手帕为她擦拭汗水,然后胡乱塞回裙边的口袋里。
“你不该来这里。”
“但是您没有赶我走,所以我猜我们还可以谈一谈。”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毕竟肯拿奥里斯打赏的冤大头可不多了,但是这次圣堂似乎动真格了,我听见了重铠启动的声音,所以答案是不行。”老头慢吞吞地走向餐桌,拎起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然后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爸爸?”赛琉希担心地看向老头,但又不敢放下武器。
“您的女儿……她很喜欢炼金术对吧……我可以资助她,为她介绍真正的大师。”西泽尔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头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缝,似乎被触到了逆鳞。
“她的指甲已经被染黄了,不正规的试验就是这样,您不希望心爱的女儿和你一样未老先衰吧?”
“那也比给你这种浪荡子做小妾强!”老头提起铁锤,上下打量着西泽尔,琢磨怎么下手事后比较好打扫。
“不是我!我旁边这位女士,一位出身良好家庭殷实的贵族小姐,而且在家中深受宠爱。”
“看得出来,不然不会这么好骗。”史密斯了然地点了点头,用鄙视的目光扫了西泽尔一眼,认真打量着昏睡的女孩,谨慎地像是在为女儿挑选另一半。
“爸爸!”赛琉希急了起来,她可一点也不想把一生托付给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更何况她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呢!
“安静。”史密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锤柄,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在这个龙生龙凤生凤的世界,除非奇遇,否则他的女儿最好也不过是找一个下城区的平民结婚,然后生儿育女,洗衣做饭,就像其他所有同龄女孩一样。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但是风险同样巨大,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贵族小鬼的善意上……将珍宝献给一个随时可能把她弃若敝履的混蛋,这种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成交。”史密斯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爸爸!”
“我明白。”
“跟我来,这里很偏僻,一般他们找不过来,但是今天事情闹得太大了,你们和我女儿一起藏起来,千万别出声。我会呆在这里当个良民,那些强盗不会对一个糟老头子有太多兴趣。”
史密斯掀起木板床,拂开黄土,用力推动下方的地面,石板滑动起来,露出隐藏的空洞。
“波弗和赛瑞斯不在这?”史密斯看着摆放着水罐和面包的小小避难所愣住了。
“不是爸爸送到姨妈家了吗?他们今天出门的时候这样告诉我的。”赛琉希也惊讶地张开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该死!肯定是溜出去看马戏了!”
“我去找他们。”赛琉希下意识地冲下楼梯,然后被史密斯一把拉住。
“进去!”史密斯粗暴把两个贵族小鬼推到床边,示意他们跟着自己的女儿爬下去:“搜查队已经来了,你来不及的。”
石板被重新合拢,上面传来扫地和挪动重物的声音,有灰尘顺着缝隙钻了进来,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你好。”西泽尔摸出水晶,为小小的避难所带来一丝光明。
“哼。”棕发的女孩把头甩在一边,一点都不想理这个诱拐犯兼人贩子。
“人们在……悲伤。”西尔维娅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梦话。
“她没事吧?”赛琉希担心地看向黑发的女孩,这就是我未来的雇主?看起来真的……好小只啊,就像巢中掉出的幼鸟,瑟缩哀鸣,眼角还挂着泪花。
“不清楚,她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西泽尔摇了摇头:“我不应该……”
“嘘!”赛琉希突然制止了他:“有人来了,安静。”
“什么情况?”西泽尔警惕地低声询问。
“我看看。”赛琉希摸索着从石壁上抽下一小块木塞,将眼睛贴在小孔上张望。
“潜望镜?”
“嗯,我自己捡的碎玻璃,效果不是很好。”赛琉希不好意思地低声回答,作为一件炼金作品,它实在有些过于简陋了。
“能让我看看吗?”西泽尔凑了过来。
“哦。”赛琉希让过位置,西泽尔把脸贴在上面,潜望镜的另一端在屋子的角落,整个一楼的景象一览无余,史密斯正和两个身着城防军盔甲手持长枪的士兵交谈着。
“老爷,我们都是本分人。”
“本分人可不会把房子建在这种偏僻地方。”士兵打量着老头和屋子里的坛坛罐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这可让我说什么好,老东西我有腿病,只好住在高一点的地方,湿气小。”老头满脸讨好的表情,显得是那样的卑微。
“只有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
“老婆没了,孩子也不肯回来,只好一个人凑合着过日子了。”
“别和他废话了,看老东西这副样子,肯定和那群邪教徒脱不了干系,搜!”
士兵们找到了借口,满意地用长枪把所有的坛坛罐罐扫落在地,砸成碎片。老头瑟缩着退到墙角,偷偷地瞅向靠在一边的铁锤。
刚才的战斗让他们感到恐惧,而向弱者施虐是他们最擅长的发泄方式,掠夺不仅仅是为了财富,更是为了那种支配生命的快感。
经历过杀戮的士兵眼中生命是那样的脆弱,也是那样的廉价,甚至不会比一枚银币更昂贵,就连一次口角都可以成为拔刀相向的理由,迷失在暴力中的蠢货往往会忘记解决问题的手段并非只有一种。
所以他们很危险,史密斯暗暗盯着忙于在碎片中翻找财货的士兵,更何况他们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杀人借口,邪教关系者……仅仅因为我的丑陋?还真是理由充足啊。
可惜你们说对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邪教徒啊,虽然只不过是为了能够苟延残喘到女儿成年,不过干掉两个小卒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老东西,房子很漂亮啊,不会只有这点钱吧?乖乖交出来,不然你会很痛苦的。”士兵显然并不满意于自己的收获,继续向病恹恹的老鬼逼问。
“诶?这是什么?”另一人低下头,从亚麻被单中翻出一张绣花的丝绸手帕,上面还带着湿意。
砰!咚!
“外面怎么了?”赛琉希低声向西泽尔询问,外面突然寂静了下来,再加上来人不详的话语和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事。
“没事,你父亲给他们钱了。”西泽尔低声回答,潜望镜上,两个士兵已经把老头逼在墙角,缓缓从腰间抽出短刀,老头一手握锤,另一只手似乎在紧握一张布片。
“哦。”赛琉希舒了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花:“我……”
然而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语,士兵痛呼着倒地,老头的胸口被 插了一刀,这是他为自己的衰老而付出的代价。
“唔……”赛琉希挣扎着,西泽尔在战斗开始的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唇,
女孩一口咬在他的手上,挣脱了束缚凑向潜望镜。
“你骗我?!”赛琉希再一次被西泽尔封住嘴唇,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你的父亲已经没救了,不管你做什么都一样,所以冷静点。”
“你个骗子!混蛋!冷血恶棍!”女孩蹬踹着,但很快被按住双手双脚,毕竟未来的骑士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区区炼金学徒的小学徒所撼动的。
“我可以为你复仇,我会找到他们,然后捏死他们,我发誓。”西泽尔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嘶吼,如幼狮磨利牙齿,期待着吮吸鲜血的那一刻。
上方的对峙还在继续,被砸倒的士兵坐在墙角低声哀嚎,第二个人举着短刀,刀尖还在颤抖,史密斯靠着墙壁的支撑勉强站立着,力量从他的体内飞速流逝,黑色的毒血浸染了他的上衣,眼中的红芒却越发明亮。
武器上史密斯占优,但他只有一击的机会,而且必须尽快,敌人的状态比他要好得多,再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增援……
“圣堂搜查!开门!”响亮而又粗野的声音,比起身着金甲的圣堂倒更像是骑着野兽在山林中穿行的矮人。
“救命!这里有邪教徒!”士兵大喊着,史密斯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顺势把手帕塞入火盆最深处,丝毫不顾炽热的木炭会灼伤他的手指。
现在最重要的是毁灭证据,然后杀人灭口!史密斯用胸口迎向敌人的刀尖,挥舞铁锤抱着一命换一命的打算砸向他的头颅。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击飞了出去,无形的护盾骤然扩张,摧毁了整扇木门,顺便将交战中的两人拍在墙壁上。
一头残暴的巨熊咆哮着出现在破损的门口,然后被一脚踹开,一个矮人扛着锄头大大咧咧地环顾四周。
“圣堂武士里还有矮人?”同样的疑问从两人心中冒出,而避难所中的西泽尔的疑问更加具体:“马戏团售票员是圣堂的密探?”
接下来探头进来的是一只带着圣堂标志的灰狼和骑在灰狼身上一身圣堂见习牧师打扮戴着圣堂制式臂甲的小男孩。
“见鬼,我记得今天开马戏团的是女皇们啊?”一个滑稽的念头在垂死的史密斯脑海中闪过。
“报告情况,士兵。”小男孩下达了命令,但是他的面容未免有些太过不靠谱了,所以幸存的士兵也迟疑了起来。
“西蒙?”西尔维娅微弱的声音同时在避难所和西蒙脑海中响起。
“你认识他?”
“你们先出去,我有些问题要问这个邪教徒。”西蒙打量着老头眼中的红芒和胸前的黑血,随后扫视四周,灰狼嗅了嗅空气,随即对着床的方向轻吠了两声。
“抱歉,您……”士兵扶起他受伤的同僚,还有些迟疑,但是伤员偷偷捅了他一下,用眼神暗示赶紧离开。
笨蛋,那个小鬼就算再有问题也是真正的超凡者,干掉我们两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你非逼他杀人灭口吗?
那我们怎么办?
通知其他圣堂的人啊,蠢货!诶?那不是猩红战车大人吗!
“看来他打算包庇我们了。”西泽尔轻轻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刻外面传来的高呼再次让他揪起心来。
“李斯特大人!上面有个邪教徒!”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一回到来的是真正的末日,审判庭的二号人物,冷血无情铁面无私的死神镰刀,邪教徒的狩猎者,审判庭大主教首席秘书,猩红战车李斯特,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的大人物。
而我们在邪教徒的家中被逮了个正着,这是真正的绝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希望的死地,西泽尔感觉嘴角发苦,身下女孩的反抗也变得不再重要了,我才不要倒在这种地方啊!我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要守护……
“什么情况?”清冷的声音出现在屋中,邪教徒的天敌出现在奄奄一息的猎物面前,而火盆中手帕还没有烧尽,它的发现者也依然活着。
“啊,没什么,我可以处理,你去忙吧。”男孩的声音依然平静,轻描淡写地仿佛是在拉家常一样。
“嗯,我杀了那些魔物的指挥者,格鲁特尼,七宗罪之暴食。”李斯特若无其事地叙述着其它事情,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倒地的史密斯。
“对了,你有伤药吗?”就像是为了特地提醒他,骑狼的男孩不依不饶地询问道。
“绿的外敷,红的内服。”两个小巧的玻璃瓶被丢了过来,李斯特随即转身离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呼……”西泽尔轻轻松了一口气,命运女神在玩弄他到心满意足后选择了轻轻放过,但这份惶恐和无力却深深留在了男孩幼小的心中。
“放开我!”赛琉希愤怒地盯着他,无力地控诉着,西泽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骑在女孩的身上,保持着按压住她的双手双脚的姿势。
“抱歉。”西泽尔轻声道歉,不过你应该不会原谅我吧?尤其是在那样的欺骗之后,虽然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就是了,他叹了一口气想要起身,但下一刻光从上方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