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试探?不不不不,开口就指控最为炙手可热的战争英雄是外国人,天底下哪里有这么试探人的?就算对方脑袋上顶着公爵元帅军务大臣等等一大串免责头衔,也断然不会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无端端讲出这种绝对不能开玩笑的话来。
那位公爵大人并没有催促,他只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欧阳朔脸上有什么变化,静等对方会作何反应。
“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装傻,不管对方手里头有什么证据总之先装傻,这么做可能会显得自己不诚实,但在套取到足以进行参考的情报之前就贸然编织谎言是非常愚蠢的做法。
“小姐,你是不是太低估了帝国的调查能力呢?”见对方不表态公爵叹口气,“确实帝国的户籍制度目前还不完善,乡村地区的出生证明没有普及到每个人,可是对边境进出人员的管理还是非常严格的。我让人调查过你的背景,所有报告都证实我国登记在册的人口中并没有茱莉娅·纳尔西斯这个人,而顺着你第一次出现在南希的记载调查下去,有人在出入境管理局找到了这份东西。”
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糟,看到登记表上面的文字茱莉娅反倒是松了口气。
不算太糟,是因为瑞士联邦当今在名义上依然是法兰西帝国的附属国,而且这个女孩的原本姓名证明她身上有法国血统;说不算太好,则是因为瑞士联邦的东半部现在已经落入联军手中,从沦陷区逃出来的人全都有间谍嫌疑,不把自己的来意解释清楚以后就很难扛起爱国这杆大旗说事。
“……好吧,我承认我是从瑞士来的但我不是瑞士人,之所以谎报姓名加入军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紧盯着登记表上的姓氏,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她心中成型。
“哦?”公爵没有多言,支着下巴等着听茱莉娅接下来想说什么。
“大人,不知道您对前朝的旧贵族有什么看法?”茱莉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瞄了公爵一眼,又低下头轻声反问道。
“那要视他们在革命之前都做过什么。”公爵的回答冷冰冰的,对帝国来说所谓的前朝只有一个,就是陆续统治了法兰西三百年的波旁王朝。法国大革命之后这些旧贵族家庭要么被举家清洗要么仓皇外逃,而且幸存者大多在国外和反法联军沆瀣一气意图颠覆法兰西,即使拿破仑恢复帝制也少有能获得原谅归还故土的家族。
“如果是出生在大革命之后的人呢?”茱莉娅又问。
“那要视他们对法兰西都做过什么。”几乎一样的答案,语气却缓和了不少,蓦然间公爵似乎有些惆怅。
“我对法兰西都做了什么您已经看到,我只是想赎去过去的罪孽,为家族重新争取回名誉。”公爵态度的软化茱莉娅都看在眼里,她终于放心地把自己的谎言说了出来,她要冒充的是逃离法国的旧贵族,一群不被祖国承认和原谅的人。
“可惜他们都已经在对故乡的思念中过世了,您能让我完成他们未完的夙愿吗?”茱莉娅当然不清楚这个女孩是不是真正的波旁王朝外逃皇族后裔,但这是最适合拿来解释自己动机的附会,对于这些旧贵族的动向法国人根本没法掌握也就死无对证,公爵也只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世而不是将她认定为间谍,不然早在将她和安德烈分开之后就该动手将她秘密关押了。
“对不起,不行。”公爵沉重地摇摇头看来已经完全相信了茱莉娅的解释,“确实现在的法兰西需要英雄,但这个英雄绝对不能和旧王朝沾上半点关系,联军里面有多少人希望重新把一个姓波旁的家伙推上帝位当傀儡你在国外应该很清楚。”
“好吧……我能理解。”茱莉娅做出十分遗憾的表情,对于一个想用自身努力为家族洗刷过去的人来说,这幅表情正合适。
“有关于你的新身份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无论你身上带着什么样的血统,法兰西永远会对忠诚于她的人张开怀抱。”公爵把手按在登记表上一撮,纸面下方露出了另外一张单据,“你看看可不可以,觉得能接受从今以后你就是茱莉娅·纳尔西斯,法兰西的女英雄。”
“栋雷米?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那是一张官方伪造的出生证明,泛黄的纸张让它基本看不出做旧痕迹,看到出生证明上的文字茱莉娅有点哭笑不得,公爵给她安排的新出生地不是别处,正是当年百年战争中圣女贞德的诞生之地,一个仅仅因为诞生出贞德才闻名于世的小镇。
“我很愿意接受,只是……”茱莉娅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讨价还价的机会。
“有什么顾虑你说,虽然不敢保证都能替你解决,我会尽力而为。”尽管嘴上说得好听,公爵依然持保留态度,他很同情这个身份尴尬却有满腔爱国热情的女孩,然而很多事情只有热情还远远不够。
“如果祖国需要我成为第二个贞德,我希望自己能够像奥尔良的圣女那样真正站到前线去战斗而不是一个每天在人前巡回的宣传花瓶,您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吗?也许才疏学浅的我没有贞德那样引导法兰西军队战胜敌人的能力,至少请让我和为了祖国流血牺牲的战士们并肩而行,做些我力所能及之事。”茱莉娅这边其实跟公爵差不了多少,都是嘴上说着动听的话语,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想放弃现在医务人员的身份,转而作为一名士兵加入帝国的行伍,我可以这么理解吗?”茱莉娅越是说得情真意切公爵越是感到惋惜,如果这女孩是男儿身该多好,那样的话即使没有什么军事才能自己也肯定会受到打动将他征召入伍。
“唉,让小小年纪的你早早就明白这种事情,我们这一代人死后都会下地狱吧。”公爵发出一声感同身受的长叹,“我懂了,参军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不过在此之前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去巴黎一趟,我会派专人护送你。”
2 “巴黎吗?”让她到首都去?茱莉娅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皇帝本人了。
“是的,你的事迹引起了皇帝陛下的兴趣,本来预定由我代替进行的授勋现在陛下想亲自来完成。如果在这次见面中你能……罢了,你想做点什么的话我可以帮你,但陛下身边有很多看不惯军人的人,你坚守本分好自为之吧。”公爵没有把话说完,聪明人之间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