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
脸带稚气的少年卫兵挥手示意这拨倒卖布匹的商贩进城,又忽然横剑拦住紧随其后的莱尔四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秋月翎与秋星璇两人身上停留许久,方才大声喝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莱尔沉默不语,秋月翎主动上前一步回答道:“西域澜屠国。”
“西域来的?可有证明在身?”
“并无。喂,你莫非看不见我们大人的样貌?难道他长得很像中原人么?”
“谁知道是不是西域派来的奸细!我们有职责在此,不允许可疑人士出入华洛!”卫兵根本不管莱尔,直接盯着秋月翎猛看起来,嘴里义正严词地喝道。
秋月翎想了想,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当着众人的面把它递到了卫兵面前。
此女未免太不识相,怎能把这暗地里的勾当做得这般正大光明……身后的商队领队不禁用袖子擦了擦油光光的圆脸,卫兵面子上难堪倒还是小事,反正与他无关,但若是自己成了这场“行贿”的见证者,搞不好还会惹上额外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开始抬头望向天上的云朵,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子的小曲儿,一副“我一直忙着看风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到”的悠闲模样,算是向明白人传递自己的意思——
就算这个一心刁难那位西域公子哥儿的少年兵可能看不懂,他身边的老油子绝对读得懂自己的这番动作。
领队眼中的老油子,也是少年兵的同乡叔叔,从一开始就在细细打量着莱尔一行人,浑浊却老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游走了几个来回,好似发现了什么,正要拍拍侄子的肩膀提醒,就看见一只不识好歹的小手递了过来。
少年兵脸上顿时气血翻涌,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头一回看见女儿家的嫩手,忽地用力一把拍开了秋月翎,令散碎银子在半空中飞舞起来。
“你要是想进城的话也好说,只要……”
话说到一半的少年兵像是被捏住嗓子的公鸭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因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秋月翎忽地从袖口抽出一把柳叶刀来,手腕旋动,刀影如电,一时间只听得满空里叮叮当当接连作响,那数块大小不一的小银块就被他用刀背给一个不落地接住了!
秋月翎手腕微抬,待得散碎银子沿着刀背朝刀柄滑落到一半时,再用巧劲一甩,这几两银子当即腾空而起,噼里啪啦地抽打在少年兵的铁甲上!
“给你的钱,接好了。然后就放我们进去,明白吗?”冷若冰霜的中性声线里散发着肆无忌惮的杀意,身后阅历丰富的商队领队顿时变了颜色,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
被一个女人用神乎其技的刀法当众羞辱了一通,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很厉害不好惹,但少年兵胸口的一股郁气就是咽不下去,尤其是当他看见散碎银子顺着铁甲的缝隙落在地上,还有其他排队进城者一副看猴戏的表情时,那股郁气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壮大了起来。
“你!”
在怒火的驱使下,少年兵想都没想地将剑刃对准了莱尔——他潜意识里不想伤害那三个小美人儿——低吼道:“我怀疑你是西域派来的刺客,现在就要——”
他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他叔叔恶狠狠地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不光阻止他进一步说下去,也让他“啊”地痛叫了一声,本能地反手抱住脑袋,不解地回头询问:“叔,你——”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那点狗屁心思我平时不管,但现在给我赶紧闭嘴,没眼色的小兔崽子!听着,这几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再闹下去肯定要惹来杀身之祸!”叔叔在他耳边用又急又快地轻声骂道,这位经验丰富的长辈在家乡凭借他看人犀利的眼光而有了些许薄名,脱下铁甲时的气质简直就是个专业的算命先生,因此他的话少年兵几乎是无条件相信的,此时听得他用这么重的口气训斥自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下去。
“那——”
“你滚到后面站岗去,这里我来处理。”叔叔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向后推去,自己则堆起了一张泛着褶子的笑脸迎上前去。
秋月翎把柳叶刀不着痕迹地收回袖中——这个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商队领队冷汗直冒,退得更远了一些——有些厌恶地移开视线,不想直视那张写满了谄媚之色的老脸。
老兵油子冲几位危险人物抱了抱拳,躬身道:“几位,刚才都是误会一场,我这侄子刚从乡下上来,不懂事,无意间冒犯了几位,还望多多担待,多多担待。我这就放几位进城,这几两散碎银子还请你们收好,我们守城卫兵向来是秋毫无犯,从不收受他人贿赂的……”
眼看这位半头花白的老者真的俯下身去捡拾碎银,秋月翎的怒火也消退得差不多了,他冷哼一声道:“那些银子谁想要就去捡,我们还不差这一点。”便一马当先走过了城门,其他卫兵对视几眼,再与老兵的目光碰撞两下,纷纷原地不动,并没有加以阻拦。
华洛城内,好一派盛世景象。
马道宽敞,可供三辆并排而行,时而有数骑呼啸而过:两旁市集喧哗,游人往来如织,街头随处可见敲锣打鼓的耍猴戏的胸口碎大石的艺人在高声吆喝,被看客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能见到不少扎着羊角辫的孩童骑在父母肩上,指着人群中心发出阵阵喜悦的惊呼。
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豆蔻少女路过满街疯跑的野小子们,在他们的哄笑指点中微红着两颊来到心仪的铺子前,矜持地挑挑捡捡,对那些西域传来的古怪小玩意儿爱不释手。
“瞧一瞧看一看啦,今天我们表演‘睡铁钉’,这可不是一般的杂耍,是要真功夫的,有请……”
“臭豆腐,新鲜的臭豆腐——”
“卢记蒸包,皮薄汁多——”
“水晶葫芦、定制糖人……”
“这里有西域新进的货物,能自己行动的机关人,容颜栩栩如生,比皮影戏中所用木偶更要精致百倍,有喜欢的姑娘可要抓紧了……”
“翡翠居士珍本诗集,前朝大学士遗物,整座华洛只此一本,欲购从速……”
莱尔在一位耍猴戏的艺人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怔怔出神。
一只布衣高帽、人模猴样的猴子牵着主人的手,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在老翁的指挥下接连表演了作揖、倒立、后空翻,引得场上观众一片喝彩。
莱尔这才回过神来,迎着苏倩疑惑的视线淡淡道:“走吧,找个人问问七星剑张远的住处。”
……
“‘七星剑’?哦,你是说残蕴剑派所在啊,喏,看到那边的鹅黄高楼没有?只要……”
……
“什么?你说杨前辈去西域请的帮手到了?可他还没回来呢,怎么帮手先到了……”
剑眉星目,孔武有力,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像土匪多过像豪侠的中年人停下每日惯常的演练剑法,诧异地盯着单膝跪地的属下。
“对方领头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标准的西域人士,不过带着两个同岁的双胞胎姐妹和一个更小的女娃,这三人均有上等姿色,且为中原相貌。门主,依在下愚见,此人来路不明,恐怕不太可靠……”
沉吟半晌,中年人挥了挥手:“现在就带他来见我,就在这间演武场上吧。是真是假,看了才知道。”
没过多久,属下口中的四人就出现在了张远面前,走在前面的男孩褐发蓝瞳,形体健壮,一看便知有硬功在身,可皮肤又不显粗糙,就连手上都看不见老茧与死皮,这就显得很神秘了。
张远没有往最夸张的方面去揣测,但也比刚才更慎重了几分,他大笑着迎上前去,热情地打招呼道:“在下正是残蕴剑派当代掌门人,来者可是助张某一臂之力的远客?”
莱尔冷漠地点了点头,没等张远继续开口,就从斗篷里掏出一枚绿叶型的徽记,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手脚,那枚普普通通的玉石雕刻突然散发出濛濛清光来,无数荧绿光点洒落,竟似无数萤火虫在空中四散飞舞。
见到眼前这一幕,这男孩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了。张远想起杨前辈嘱咐过他的话:能被说动前来助拳的大多是西域游侠儿,但假如撞了大运,还有可能找来隐居仙山的异人,这些异人往往有不可思议的神通,对于欲成大事的他来说,价值是难以估量的。
这个年幼且携带女眷的西域人,极有可能是一名异人,不过,还是先试探一下比较好。
想到这里,张远豪迈地长笑几声,拱手朗声道:“张某便现在这里替武林同道们谢过你们了!对了,不知这位壮士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已经算是摆明了不太信任对方,但是从张远的嘴里说出来,却被他本身豪放不羁的气质所冲淡了其中轻视的味道,反而如同武林同道切磋前互报师承一般光明正大起来。
“我的天朝语还不太熟练,让她跟你说吧。”莱尔怪腔怪调地说完一句话,秋月翎马上上前一步回道:“张门主有所不知,我们少主乃是西域光明圣火教的圣子,名曰莱尔,虽尚年幼,却精善炼气之法,已然练有操火控水之能,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光明圣火教……哦,幸会幸会!”张远一边纳闷着自己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教派,一边做出一副久仰大名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