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该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但是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这个词语似乎成了完全不搭边的存在。
由于本身三面环海的缘故,意大利的气温在夏天的时候没有那么热,同时又由于北面的阿尔卑斯山在挡住了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又使得意大利变得没有那么寒冷。
作为意大利的城市之一,和欧洲的大部分城市不同,佛罗伦萨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导致它即使在最寒冷的时节,也不会有任何雪花飘落——至少从毕业开始到现在的这三年里,言峰绮礼从未没有见到过任何一场雪。
“绮礼,下雪了。”
言峰绮礼的妻子,克劳蒂亚如是说。
下雪了?
言峰绮礼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的天空有着它独特的颜色。
云朵不是完全的灰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灰中透着点隐约的蓝。
那是瑞利散射的效果折射在组成了云朵的雪花中导致的。
这是言峰绮礼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场雪。
也是1987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空中旋转着飘落,带着地心引力的强大力量,轻飘飘地落在神父的手心。
瞬间融化,凝成一点水渍,却又转瞬即逝,蒸发在神父炽热的手心中。
“下雪了。”
言峰绮礼跟着妻子的话重复了一遍。
似乎是要印证神父的话一般,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天空中原本还是飘零的雪花一瞬间就变得密集起来,宛若春季时那满岸飘浮的柳絮。
同样的洁白,同样的柔然,同样的……一触即碎。
克劳蒂亚·奥尔黛西亚,这个瘦弱得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女人也同样如此。
两年前,言峰绮礼在一次除魔行动中意外遇见并且救下了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女人——不,那个时候的她应该被称之为女孩儿。
不过两年过去,女孩儿也变成了有夫之妇,并且也已经成功怀孕。
医生说克劳蒂亚会在七个半月之后产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但是言峰绮礼对此并不乐观。
因为克劳蒂亚实在是太瘦弱了。
这个有着和雪花一样颜色的女子,她的身体,就和她的外表一样,如同瓷娃娃一般易碎。
或许是因为从小缺乏足够的营养的缘故,克劳蒂亚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和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丈夫相比,简直就像是一头绵羊站在了一头老牛身边。
身高不足,体重也一样轻飘。
每次言峰绮礼抱着妻子回房间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自己是在抱着一个布偶的错觉。
太过瘦弱的身体让克劳蒂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孕妇。
“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夫人有生命危险的话,我还是建议你们不要这个孩子。”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克劳蒂亚,她很可能会因为难产而死。
某天夜里,言峰绮礼询问克劳蒂亚是否要遵从医生的建议把孩子打掉。
然后他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
“抱歉绮礼。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陪伴你多久了。或许下一刻我就会死去,或许是在几年之后……请让我为你留下我们的孩子,也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果我无法陪伴她成长,那么请你一定要像爱我一样地爱她。她将是我用来束缚你的最后的枷锁,如果你真的想要忘记我的话,那么请你现在就让我回归吧。”
言峰绮礼自然是拒绝了。
他实在是爱煞了这个女人,舍不得她受到哪怕是一丝的伤害。
曾经的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任何——即使是最为卑微的情感。
并不是生物学上所谓的无法分泌影响情感的激素所导致的“无情”。
而是由于自身源自于灵魂的缺陷导致他变成了——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曾经的言峰绮礼无法体会任何感情,任何道德,任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纽带的意义。
所谓的父亲,对于他而言只是生育他养育他的人,除此之外与其他人毫无二致。
没有办法体会到社会道德,无法真正地爱上某一个人,同样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做那些他所无法理解的事情。
成为代行者,是言峰绮礼在老师罗拉·欧德修凡克的指导下进行的。
他本身没有任何除魔卫道的想法。
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尝试过,如果我尝试一下的话,是否就能够让我体会到普通人所感受到的那种情感或者是责任感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言峰绮礼加入了教会的暴力机构——代行者的队伍中。
同样的,和克劳蒂亚结婚也是如此。
言峰绮礼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去感受其他人的道德情怀的事情,结婚生子,自然也在其中。
最后和这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神父结婚的是比他小了三岁的克劳蒂亚。
而与之前同样的,即使是如同常人那般结婚生子,也无法让言峰绮礼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感动,爱,以及责任。
失望至极的他选择了麻痹自己。
他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想要获得普通人的感情的想法,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半年前的一个夏天。
当言峰绮礼外出回来,向老师罗拉神父报告了此次的行程经过之后,回到家,看到倚靠在书桌桌脚边上的妻子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心脏最为猛烈的跳动。
那个时候,是夏季的黄昏。
落日的余辉透过古旧而充满艺术气息的彩色玻璃照射在墙壁上,阴影笼罩了克劳蒂亚一半的脸庞,另外一半和墙壁一样被彩色的阳光照射着,仿佛是映在大片温润的玉石上,美轮美奂。
第一次,言峰绮礼感受到了名为心动的感觉。
第一次,言峰绮礼感受到了名为丈夫的责任。
第一次,言峰绮礼感受到了名为怜悯的道德。
自那之后,言峰绮礼越来越多地接受了需要留在佛罗伦萨的任务,而非从前那样无条件的外出。
而作为佛罗伦萨地区的主祭之一,罗拉神父也同意了自己弟子的请求,将一大堆例如:整理书籍,抄写经文的工作交给了他。
图书楼是克劳蒂亚最喜欢的地方。
每次言峰绮礼回家找不到克劳蒂亚的时候,他就会去教堂的大图书馆找自己的妻子,然后与她一同在那里留至深夜。
书籍是克劳蒂亚除了丈夫之外唯一的留恋。
当然,现在或许要多一个女儿,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依旧将书籍当做是自己最爱的东西。
每天沉浸在书海里,这是半年前克劳蒂亚的生活全部。
现在,她除了泡在书堆里之外,还需要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享受不刺激的美好时光——在大图书馆里。
言峰绮礼并没有要求妻子要离开大图书馆和他去逛街什么的。
他深爱着他的妻子,甚至愿意完全地依照妻子的愿望生活下去。
所以他们平时待的时间最多的地方除了两人的家之外,就是教堂的大图书馆了。
只是由于身体过于孱弱的缘故,克劳蒂亚无法长时间地坐在一个地方看书。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需要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让自己的身体不要那么劳累,不要变得更加脆弱。
现在两人就是在活动身体的时候看到的这场雪。
他们,是佛罗伦萨这座城市里第一对见证了这几年来第一场学的夫妻。
“很冷了,进屋吧。”
已经活动过了,现在外面下雪,还是回大图书馆里更好一些。
克劳蒂亚很顺从地应下,然后转身离开阳台,回到之前两人的位置,然后捧起书,再次靠在了丈夫的怀里,感受着从毛衣下方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罗拉老师说近期会有一场针对死徒二十七祖的猎杀行动。”
“嗯。”
“绮礼会去吗?”
“应该不会。”
已经半年没有出过任务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生锈,那些从小就开始锻炼的技艺,父亲所教导的八极拳,自己还能够像从前一样使出来吗?
“老师说,这次猎杀行动需要教会在意大利所有的战力才有可能成功。”
换而言之,作为教会的战力中坚,代行者也需要全体出动。
言峰绮礼自然也不会例外。
神父思索了良久,终于还是在妻子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轻声安慰。
“放心吧。这么大的行动,老师他们一定已经准备了很久,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但愿吧……”
说完这句,克劳蒂亚便不再多言,继续依偎在丈夫怀里安静地看书。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言峰绮礼的脑海中响起。
【喂,神父,你们要猎杀的是二十七祖中的哪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