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营业。
那位老板娘一向勤勉,怎么一句话也没说突然就把店关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有好奇心重的上去敲了几下门,见没有反应,一会又都散去了。他们只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珍妮丝暂时停止营业,却谁也想不到,在那扇紧紧闭着的木门之后,此刻正是一片紧张与肃杀的气氛。
旅店一楼的大厅,桌椅被随意摆放在四周角落,二十来人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了站在中央的褐发女子身上。克里斯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反而是旁边的贝莎轻轻咳嗽了两声,开口道:“老太婆刚刚说的这些,大家应该都听明白了吧?”
由左向右,有些浑浊的眼瞳倒映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珍妮丝出事之后,那个叫让娜的小家伙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去换上了关门歇业的牌子,现在还留在店里的基本都是早上那批顾客,就算不是街坊邻居,也是平日里就混熟了的,这时听完贝莎说的话,一时都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才有人犹犹豫豫地举手问道:“也就是说,我们身上都被植入了那什么……邪神的种子,而且很快就会当作祭品被杀掉?”
正是之前差点失手杀了让娜的月神祭司库恩,他是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一身裁剪合适的袍子,在腰间挂着一根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钉头锤——这显然不只是在仪式上祛邪用的道具,而是实打实可以用来砸破人脑袋的凶器,月神一系最重亲身实践,有着“闭门苦读不如尝试攀爬一座高峰”的说法,看库恩这副模样,显然也不会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
事实上,有不少人都亲眼见过他发飙时,是如何拿着钉头锤乒乒乓乓敲得别人头破血流的,虽然外表看上去有些怯懦,但他其实也称得上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如果不是当时法术失控把自己也吓得愣住了,也不至于被别人这么轻易地揪着领子抓起来。
“邪神种子……”另一个佣兵脸色有些古怪:“这位大人,您确定这些都是真的吗?当然,我不是质疑您的判断,只是……”生怕克里斯汀误会,他急忙解释道:“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一样,实在太,太……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克里斯汀看了他一眼:“信与不信皆是你们的自由,如果时间没有这么紧迫,我会想办法驱散这该死的邪神种子,但现在来不及了。如果不是因为珍妮丝体质虚弱,比普通人更早承受不住种子的侵蚀而陷入昏迷,我们可能连这一点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而是要等到邪神苏醒才能察觉这一切……到那个时候,做什么都太迟了。”
“今晚或者明天,唤醒邪神的仪式就会开始。”她轻轻敲了敲剑柄上的十字,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我马上就会带着让娜离开,如果有谁想一起来的话,就趁现在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
“这……”
“就算您这么说……”
“是啊是啊,就算突然告诉我们这种事情,什么邪神就要复活了要我们各自逃命去,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下来啊。如果消息是假的……”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落在了克里斯汀耳中,她垂下眼睑,避开他们偷偷摸摸的目光,如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答复。
但风向却不知不觉地变化了。
“等等,那什么可怕的邪神马上就要复活了,搞不好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在这种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要带着同伴逃跑吗!?”
之前扬言要揍库恩一顿的那个大汉突然伸手指着克里斯汀,大喊了起来。
他原本正与其他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这时这句话喊出来,周围陡然一静,各种各样的视线纷纷望了过来,但这身材魁梧如熊的大汉却往前走出一步,瞪着克里斯汀:“骑士大人,我认得你的那把剑,只有神锁骑士团的人才有资格佩戴那把剑。世上谁不知道,神锁骑士团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就算你年纪还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害怕到要逃走吧。”
他表面上是带着夸奖,但谁都能听出话中的挑衅之意,一时都有些发愣,他们能看出克里斯汀是带着好意告知这件事,虽然心里面多少有些为难,却没人觉得是她的责任,此刻见那大汉出言挑衅,疑惑之余,却又忍不住有些慌张。
骑士大人如果因为这句话而生起气来……
有人便想过去阻止那大汉继续说下去,却被刚才与他说话的几人挡了下来,推挤与责问中,也有人很大声地问:“萨克森,你在发什么疯!”被称作萨克森的雇佣兵却不回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不远处的女骑士。
克里斯汀也静静地回望着他:“我不是邪神的对手,留下来也只是送死而已。”
“那城里人要怎么办!”
“刚才贝莎也说过,圣域那边很快就会有人前来。”
“哈。”萨克森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胆小无能,顺口编出一个借口骗了贝莎老太婆。”
克里斯汀微微皱了皱眉,反驳道:“身为骑士,信义为先。我没有理由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说谎欺骗你们。”
“反正话都是你一个人在说,谁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拉尔夫那头肥猪可是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他不也是你们天圣教的人。都是一路货色,我看你也不比他好多少。”他撇撇嘴,搬出那位体型肥胖的大修士来,倒让克里斯汀一时不知道该说怎么了,但萨克森也没有等她出言驳斥的打算,只是稍微停了一下,便继续说道:“除非——”
“除非?”
旁边的人显然也很在意这个问题,听见萨克森问出来,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贝莎向前走了两步,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还是被克里斯汀一伸手拦了下来,“来的正是其中一位圣座,‘裁决者’茱莉叶,大约明天下午就能抵达这里。”
她说出这个名字,目光随即从萨克森身上移了开来,将周围人们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如果没有其他想问的,就去各自收拾一下吧,我在这里等半个小时。”不等其他人回应,她已经自顾自转身走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腰间的炽天使之剑也解了下来,放在桌上。
贝莎也跟着走了过来,皱着眉头,好像有些担忧。她抬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老魔药师,用眼神询问对方想说什么。贝莎迟疑了一下:“骑士大人,也许只是老太婆多心了,那个叫萨克森的家伙……”
“我知道。”克里斯汀点了点头,回答道。
那大汉已经匆匆离开了旅店,之前与他说话的那几人却还留在这里,占了一张桌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时还会往这边看上一眼。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沃森城待了这么多天,明斯特男爵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或者派人监视,或者让一两个冒险者充当耳目,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只需要大把大把砸钱加上一两句威胁,这正是像明斯特这种纨绔子弟最擅长的事情。
萨克森这时应该已经过去通风报信了,他有意激自己说出圣域来人的具体情报,也就意味着收买他的势力一定与邪神种子脱不了关系。十有八九也与那位死亡主宰的传承者有着某种联系,如果茱莉叶圣座的猜测无误,明斯特确实在策划着什么,接下来应该就会有所行动——
然后鱼就上钩了。
因为茱莉叶抵达沃森城的时间不是明天下午,而是今晚——更准确一点地说,是今晚午夜时分,明月当空之际。
舅父也好,导师也好,以及那些个并肩作战的同僚,身边所有人都想让她变得柔软一些,而所谓的柔软,大抵也正是这种小小的改变吧。
过得一会,让娜收拾完东西,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跑下来了,听克里斯汀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吃吃地笑:“大姐姐你变了,快将让娜喜欢的那个笨笨的大姐姐还回来!”然后被克里斯汀敲了几下头,笑容顿时又变成了夸张的哭脸。
“你刚才说谁笨啊?”
“我是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笨……”
看着委委屈屈的小女孩,克里斯汀却一脸认真地回应道:“你很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