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之海一带的住民认为风铃声是海里精灵的低语,可以指引他们安然度过海上的重重迷雾。当地流传的神话之中,海神与人类之子伊比斯正是在风铃声指引下才顺利通过海妖塞壬的考验,最终取得了海神的权杖,成为七海敬奉的王者。
尤其是在远离家乡的时候,他们更会在门窗旁边挂上一串串亲手制作的风铃,以祈求海中精灵的庇佑。即使离开家乡这么多年,珍妮丝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这也是为数不多,仍然能让人想起她是来自那座海风与阳光的港口的事物了。
阳光照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一片寂静中,只有沙漏内的沙子点点消逝。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汀、让娜、贝莎与卡尔拉四人,其余的冒险者都被赶回了一楼,这时大概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结果,即使房门紧闭,也依然还是可以听到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说到底,与其指望这些与礼仪无缘的家伙能懂得安静,倒不如去期待一头野生的风狼会突然改变食谱,变成一位虔诚的素食者。
“怎么样?”
克里斯汀才刚刚抬起头,旁边已经有人急切地询问道。
目光移向身侧,只见那位名叫卡尔拉的短发少女双手紧紧抓住衣摆,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焦急,而再往旁边一点,满头银发的老魔药师和让娜正在打扫着地上那些玻璃碎片,据说都是前者一时气急打烂掉的,克里斯汀这一眼望过去,至少能辨认出三种要价不菲的药剂,纵使她对于财物的观念非常淡薄,此时见到这么浪费的一幕,也不禁有些可惜。
“她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可能是中了诅咒。”女骑士答道。她站在床铺旁边,任风吹起贴在额前的几缕褐发,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在陈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还是逃不过女孩的双眼,尽管只是一闪而逝的细节,却足以支撑起让娜心中的某些猜测。
但此时此地,又有什么东西能让克里斯汀不安?
一个推测之后,紧接着便是一个新的疑问。
即使先前对上维卡的时候,也没见克里斯汀露出过半分怯色,她甚至一度以为这位女骑士的字典中根本不存在害怕两个字。她皱了皱眉,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其他两人倒是没有考虑这么多,贝莎有些怀疑地问道:“你确定是诅咒?”
一旁的卡尔拉已经急得整个人蹦了起来。“诅咒……怎么会,珍妮丝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被诅咒了呢!”
“如果是诅咒的话,库恩小子和我判断不出来也就可以理解了。”
把慌慌张张的卡尔拉抛在旁边,老魔药师原本也只是下意识质疑了一句,短暂的怀疑过后,也就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月神的祭司擅长治疗疾病,在驱散诅咒这方面则远不如光明神的神官。我更是一辈子都在与瓶瓶罐罐打交道,根本没接触过诅咒之类的东西……哈哈,但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老太婆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只是……我也认识珍妮丝这么多年了,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应该没有被人施术诅咒的理由才对啊。”
贝莎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是黑魔法吗?”
“通灵术!”
老魔药师的脸色顿时变了。
所谓黑魔法,其实是几种不同法术的统称,亡灵巫师的死灵法术,只有吸血鬼与其眷属才能使用的血魔法,沟通驱使下界恶魔的通灵术,迷惑人心的黑巫术,以及其他各种匪夷所思的邪恶法术。对普通人而言,一生中大抵也只会在冒险故事之中才能遇到这些稀奇古怪的魔法,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黑魔法的使用者,更别提亲身体会它的可怕之处了。
贝莎人生中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她的炼金工坊上面,但炼金术本身便脱胎自美纳斯国度的魔导技术,常年涉猎之下,对这些玄奥离奇的事物多少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她从克里斯汀的口中听到通灵术时,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恶魔……”
“不是恶魔。”
在十字架的光芒照耀下,躺在床上紧皱眉头的珍妮丝突然动了动身子,随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眉心慢慢浮现了出来。
一枚水滴形状的浅绿色种子。
看着这枚绿色的“种子”,克里斯汀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不是恶魔,是邪神。在这座城里,正有人想要用种子唤醒邪神——”口中说着话,她转过身来,目光依次掠过贝莎与卡尔拉,最后停在了让娜的身上。
正好与小女孩四目相对。
眼神之中,似有着一丝隐隐的挣扎。
……
邪神。
“大姐姐?”
一声呼唤打断了翻涌而上的回忆,克里斯汀睁开眼,只见让娜有些担忧地望着这边,以这个女孩的敏锐,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担忧。她笑了笑,但心中明白,这个笑容多半也是有些勉强的。
贝莎在听闻邪神种子之后便好像明白了什么,拉着一脸茫然的卡尔拉离开房间,只留下她与让娜两人还留在这里,珍妮丝静静躺在床上,十字架的光之下,那枚点缀在眉心的青色种子若隐若现,竟透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你知道邪神是什么吗?”
让娜摇了摇头,“我只听过一些‘讨神剑’修雷的故事。那个叫修雷的剑士好像击败过不少邪神,但邪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这样啊。也对,就算在圣域的银辉学院,也只有专攻这方面的人才需要学习与邪神相关的知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招了招手,女孩立刻啪嗒啪嗒跑过来,克里斯汀揉着她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反正还有时间,我就先和你说一下吧。”
让娜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了。
“目睹世间的法则已经稳固之后,七神随即返回了天上的乐园,祂们的追随者随后也成为了新的神祇,贤神玛娜、沉睡之神卡欧露露·乌普泰、狂神拉乌斯等等,新的神祇们起初与其他凡间种族和平共存,在大地之上建立了最初的文明,最后却因为战神萨尔布鲁克引起的众神之战而灭亡。”
即使克里斯汀在学院时更侧重于实战而非神学,但这些对任何天圣教修士皆是常识一样的东西,平时便已烂熟于心,这时顺口说起来倒也头头是道,但当她终于提到正题的邪神时,不知为何却又突然停了下来。让娜这回没再开口催促,任凭克里斯汀低着头,好似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风从窗外吹进来,偶尔有一两道清脆的铃声响起,当房间里的魔法沙漏悄然转动,窗帘的影子也渐渐覆盖了上来。
房间里一时显得有些昏暗。
“连大姐姐你也打不过吗?”
“完全不是对手。”放在小女孩头顶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那里,克里斯汀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即便是四年之后的现在,如果再让我对上当时的邪神……大概,依然会是同样的结果吧。”她转头望向躺在床上的老板娘,眼中倒映出那惨绿色的种子图案:“真没想到,仅仅只过了四年,我竟然又一次看到了这个东西。”
听出克里斯汀话中的意思,让娜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大姐姐你是说,这个种子的图案……”
“有人想要唤醒邪神。而催发邪神之力的最好方法,就是大量的鲜血与杀戮……这绿色的种子是一个记号,它深植在那人的灵魂之中,不断吸收对方的生命力作为养分,渐渐生根发芽。虽然我用神术暂时拖延了一段时间,但毕竟效果有限,当种子吸收了足够的养分,绽放变成花朵……那个人的灵魂也将彻底消散。最早今晚,最迟明天,所有人都会成为邪神的祭品,而其中最强大的那具身躯,则会成为邪神留在现世时的容器。”
“那……”
让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却又突然想到一个疑点,急忙问道:“但如果大家都像珍妮丝大姐这样突然晕倒,城里早就乱成一通了啊。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这么平静。还是说那个邪神胃口这么挑剔,这么多人里只选了珍妮丝大姐一个?”
就算心情沉重,克里斯汀还是被让娜这天马行空的说法给逗笑了,她摇了摇头:“直到献祭的仪式开始为止,被植入种子的人一般都不会感觉到什么异常,珍妮丝……可能是因为她身体一向不好,承受不住种子的侵蚀吧。”
“那我们应该……”
“到了现在,可能城里将近一半的人都已经被种子寄生了,我们也必须早做打算。”在让娜出言劝说之前,克里斯汀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先一步开了口:“让娜,你去收拾一下行李,黄昏之前我们就出发离开这座城市。”
“……应该早点逃命才对,咦?”让娜一怔:“大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让我去收拾一下行李,然后……?”
“然后我们黄昏之前就离开沃森城。邪神实在太过强大了,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你很有可能会被卷进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的家人一定会很伤心的。”克里斯汀看着女孩一脸惊呆了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说要留下来对抗邪神?”
让娜微微一愣,随后点头如捣蒜。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我,大姐姐你还是会留下来的?”
让娜歪起脑袋,见克里斯汀毫不犹豫地点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自己在她心目中还是很重要的,甚至不惜为此而稍微改变一下原则,这无疑是件好事,也证明了克里斯汀不是那种被圣光烧坏脑袋的呆子,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这位女骑士还是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的……
但一个知道什么是量力而行的人,竟然还会想要留下来参与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这这这……这果然还是个呆子呀。
女孩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有种莫名的满足。可能她正是期待着克里斯汀做出这样的回答也说不定,毕竟,虽然她不可能像那些骑士小说的主角一样舍生忘死,为正义而牺牲,但眼前的这个人不同。
这个人正是自己看好的圣骑士,克里斯汀呀。
“那我就去收拾东西了。大姐姐你还是留在这里吗?”
“嗯,我留下来看看珍妮丝的情况。”克里斯汀答道:“你收拾完了再过来吧。到时下面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刚才贝莎拉着卡尔拉下去,多半就是告知大厅的其他人邪神种子的消息,至于他们得知之后会作何应对,是与她一样选择尽早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又或者当成假消息一笑置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样就足够了。
自己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那么只能尽可能地拉一把身边人,能救多少算多少。
自己答应过让娜,会带着她到处旅行,教她学剑,等她将来变成一等一的大剑圣之后再给自己签名——“到时大姐姐你就把我的签名拿去卖,卖一张就好几年都不用愁吃不饱饭啦!哼哼哼,我是不是特别的机智呢?多夸我几句也是可以的!”记得那时让娜还挺起那平平的胸口,得意洋洋地这么说道——身为骑士,理当遵守承诺,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
“正义不是空中楼阁,只挂在嘴边而没有实际行动的正义,只不过是一块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张开的遮羞布罢了。克里斯汀,你应当追寻正义而行,但在那之前,你首先要找到属于你的正义。”
“属于我的正义?导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正义不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一样,不曾改变的吗?”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但通往正义的道路不同,遇到的,体会的便也千差万别。就像你的剑,最后依然要由你自己来寻。明白了吗?”
“不明白……”
……
房门打开,又被关上,女孩的背影消失不见,外面的风不知何时也停歇了,窗帘垂落下来,阳光与阴影将这个小小的房间切割成一块块正方形,克里斯汀就站在其中一块正方形的中间,水白色大衣之下,右手按着剑柄,目光落在珍妮丝额前的绿色种子之上,若有所思。
“终结之镰,沉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