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来聊聊我们之间的话题吧。”
小小的裁缝屋,隐藏在破落的街道里;而此时的裁缝屋,却进行着与量体裁衣无关的话题。
站在屋子门前的,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联想到灯红酒绿的晚会的男子。西装革履和外面披着的油光可鉴的大衣,头上盖着的是漆黑的三角帽,再加上手中握着的文明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踏入这种市井里的小裁缝店的绅士。
“看来卡琳影响你的很多呢,这样我也能稍稍感到一点欣慰了。”见兰斯不回话,莎夏女士反而点了点头,“如果是以前的你的话,或许光是听到我那番话,就会忍不住抡起拳头砸人了吧?”
“……不。”兰斯忽然回道,“如果我气急的话,我会拔剑的。”
“而且,老师,您有一点说错了。影响我最多的,不是卡琳,而是贝娅娜。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她的影响,或许老师您看到的会是一个更让您生气的我吧。”
男人目光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刚才被人极尽讽刺的是他。
“贝娅娜吗……那个女孩子身上确实有着卡琳的影子。”莎夏女士斜睨了兰斯一眼,“如果不是她的德行过关,我也不会放任她和小萝一起成长。”
“哈哈,的确呢,有时候她的成熟可是让我也会为之惊讶。”
谈到了自己的女儿,兰斯也不禁开始放松了起来,他的眉脚稍稍地柔和了一些。屋子里的气氛终于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竟让他久违地体验到了那最朴实的与长辈闲聊的味道。
“说起来,小萝那个孩子与老师您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
碰了一鼻子灰,兰斯也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老实说,我觉得你应该向你女儿多学学。”老太太瞟了兰斯一眼,“谦逊而自傲,什么时候应该锐气十足,什么时候又要优雅礼貌,你应该多向她学学。”
“是……”
男人苦笑着回答道——毕竟被人要求向自己的女儿学习,怎么想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当然,这同时也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情啊,女儿青出于蓝,做父亲的自然也很欣慰。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和妻子一起分享……
所以,随即他的嘴角的笑容又一次地被他自己翘起:
“现在的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啊。被刺激了第一秒想到抡拳头的不过只是莽夫罢了。那个作为莽夫的我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可是一个剑客。”
“……你说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猛地变得低沉,她紧盯着兰斯,“你再说一遍?”
“怎、怎么了?”
“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哦、哦、”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既然老师要求了,兰斯还是试着说道:“现在的我……是个剑客?”
莎夏女士没吭声,只是好一阵凝视,只看得兰斯头皮发炸。
“剑客?只是一个剑客吗?这就是如今的你对自己的定位吗?「大英雄」阁下?”忽然,莎夏女士不知怎的,脸上竟再次浮现出讥讽的意味,她嗤笑道,“兰斯——姑且这么叫你吧。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的原名?你说你是隐姓埋名久了,想就此揭过呢,还是连你都已经不记得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了?不管怎样,我都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我现在只是想远离争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父亲而已。那个组织一直没有出现,我也无从调查起步;再说,少一些纷争也好。至少,要让贝娅娜她有自我保护的能力才行。”
“呵!少一些纷争?怎么在那个时候没有这种淡泊的想法?要是那个时候你不站出来,虚祖能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吗?”
莎夏女士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明明已经年逾花甲,嗓音却比之年轻人也不遑多让。
“……”
那个时候……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能少点年少气盛,或许一切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吧……”
作为虚祖宫廷的首席法师,莎夏老师心里对我一定是不满的吧?
但是如果没有那样的年少气盛的话,他肯定无法结识卡琳的吧?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所以,正是因为明明犯了那么大错误的他毫无悔意,才让他以对莎夏女士讽刺的甘之如饴作为对心里的安慰。
“哼,也许?弱者才会说的话而已。兰斯你还是记不住啊,不对过去追悔,只向未来努力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莎夏女士冷哼一声,忽然,她从悬空状态急转而下。刚一落地,她的口中就发出一串急促紧凑的奇异的音符。
明明是由一个老太太发出的,却丝毫没有老人的声音那种特有的干瘪与滞涩。咋一听像是某种动物的鸣叫,但若是仔细地去揣摩,便会发现每一句话都暗含着某种规律,每一个字节都是宛转而动人的。
不属于现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种族的语言。那是独属于人类远古法师的研究成果,是与天地间“魔网”沟通的最基本方式。
它没有一个固定的称谓,因为前人没有命名,后人自觉没资格给它命名。
最多,只是姑且把它称作“咒”而已。
或许整块大陆上,能听懂“咒”的只有那些居住在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面的咒法学派的巫师们吧。兰斯虽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剑士,可好歹在莎夏的门下,也朝着成为“八页法师”的目标努力过。
他当然清楚,这串“咒”所代表的含义——
【艾兰茨音墙术】!
说是念诵咒语,但实际上也就短短几个音符的事情。没有恢弘的声效,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是随着莎夏女士的手一挥,法术便被释放了出去。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但兰斯明白,这片空间,是绝对不可能被窃听了。
因为这是他的老师,【咒法者】莎夏·艾兰茨所独创的隔音术。没有公布出去,自然也没有人研究,更没有任何与之相应的窃听法术出现。
突然使用隔音法术……是有什么要机密要说吗?
或许是许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莎夏女士喘了几口气,脸上不自然的颜色再次加深;可她并没有在意自己身体的问题,反而向兰斯发问:“你手上的「染血刃之魔素虹晶」还在吗?”
要是不在的话,又将毁灭掉一个国家的代价,置于何地自处呢?
“……在。”兰斯稍稍沉默了一下,“老师……您要看吗?”
“嗯……”
莎夏不置可否。
“那好吧……”
兰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他的右手,便探入了他自己的左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