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何地,如何?用以确定自身存在的三个最基本问题萦绕不去。时间在这里是封冻的,他甚至没法移动一下眼球,却可以全景俯瞰这陷入战火中的城市,声音、味道、触感,全部成为能够被认知又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唯一的异样,眼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穿戴着可笑的高筒帽和燕尾服用文明棍在脏兮兮的皮鞋间点来点去,似乎想戳死地上那只看不见的蟑螂。
这卓别林的模仿秀可真差劲,欧阳朔没来由地这般想着。
“很遗憾,你并不在卓别林的时代。”仿佛感知到了欧阳朔的思想,假冒卓别林停下拙劣的表演抬起了头。
“那么我在哪儿?”思维化为声音,欧阳朔平静地问。
“我一直以为战争是勤奋的表现。”瞥一眼远方的飞艇,欧阳朔提出异议。
“哈哈哈,这个笑话不错我要记下来,你的时代已经懒惰到战争都能被称得上勤奋了?”男人夸张地大笑起来,两撇山羊胡子被鼻息呼扇着发出阵阵抖动,“懒惰于生产,懒惰于发明,懒惰于思考,最后连构筑社交基盘的妥协也懒于促成,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而向他人发动的掠夺,你居然告诉我它是勤奋的?”
“啊哈,怪不得你的时代苟延残喘了那么长时间,跟它比起来别的时代都是些短命鬼。”男人了然点头。
“那么大意见的话,干嘛接纳我?”欧阳朔有些好奇。
“因为我也是个懒鬼啊。”男人摊开手,拐棍在他的手掌上左右摇晃着,“每个时代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自身的独立和完整,这是我们的天性,像你这样被丢出来的流放者没有一个时代会欢迎,相应地最懒惰的一方就成了最后的接纳者……嗯?等等,你知道我是谁?”
“这个时代的‘人理’,集体潜意识构成的精神体,时空崩溃的自动防御措施,被误会成神明的抑制力……大概就是这些杂糅成一团构成的某种东西吧。”欧阳朔淡然看着男人,“当我意识到自己迟早会被时代给驱逐出去时候我就开始学习了,人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不然简直是愧对生物的自尊,不是么?”
“嗯,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男人无预兆地因为这句话笑了起来,“好吧,作为这份共识的奖励,我会给你个机会。”
“机会?”
“觉得我会给你造成麻烦?”欧阳朔肆无忌惮地向一个时代发出挑衅。
“一个分子会给星球造成麻烦吗?”男人哀怜地看着他,仿佛眼前是一出感动人心的悲喜剧。
“视情况而定。”欧阳朔努力地想挤出笑容,然而面部肌肉的每根纤维都被名为时空的丝线拉扯着。
“啊,我明白了,激将法。”男人翻手用拐棍敲敲自己的帽檐,“你的机会没有了,尽情享受这个时代,很快你就会发现它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有趣。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男人可笑的脸陡然变得扭曲起来,憎恶、暴虐、残忍……反正你能想到是人类做出的最丑恶的表情全都给捏合在那张脸孔上。
“制造麻烦么?那是我最擅长的东西,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期待了。”欧阳朔无所谓地直视着那张脸,笑道。
爆炸声连绵大作,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焦味冲进呼吸道,烈火炙烤的街道干燥得能发出噼啪声,有人撞击欧阳朔的肩膀将他顶到街边,好在还有铸铜的路灯柱给了他依靠。吵闹声太刺耳了影响思考,以拖沓著名的法语只有在这个时刻能转化为简练的单音节,拉扯出来意大利人都自愧不如的歌剧高音。
万物都从冰封的时间中活了过来。
不会错的,那艘空艇降下的不是毁灭而是恐慌,统计过伤亡报告后这个城市的人们会发现被他们踩踏而死的人比实际被炸死和烧死的人还要多。可惜人总归是一种动物,无论如何自诩为高级物种在原始的恐惧面前都会本能性地反应出同样原始的从众行为,不管这种行为是对是错。
“别害怕,跟我来!”眼看着人群构成的潮水即将流尽,忽地一个身着疑似军装的男子猛地抓住欧阳朔的手腕,将不情愿又无力抗拒的他强行带离这个安全的避风港。
啊,英雄救美,古老的桥段让欧阳朔失望又无奈。要么是这个肩膀上顶着尉官衔的年青军官认识自己当前这张脸,要么是这张脸惹人怜爱到能吸引这个男人,更坏的可能是二者兼有。总之自己正被一个蠢货用蛮力强制着和他一起犯蠢,而这个蠢货还满心地以为他帮助了自己。
更可悲的是他的拯救只是开了个头就草草结束了,无数人堆积在防空洞前的街道上叫嚷着,通往地下的入口却已经被铁栅和钢板封死,里面和外面都人满为患,感觉到被遗弃的后来者只知道咒骂,仿佛早就忘了天空上的威胁还存在。
“真是够了。”颓丧让军官的手失去力气,欧阳朔终于有了挣脱开这个蠢货的机会,他会说法语,常年的逃亡生活让他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比如逃亡地的当地语言。
“你干什么?!”军官疑惑着,自己的善意被如此嫌弃可不是理想中的剧本。
“我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被你强行拉着一起浪费体力。”欧阳朔甩着被握痛的手腕,这具身体太娇贵了,脆弱程度直逼温室中的观赏花卉,只是跑了这么几步就让他直喘粗气。
“我是在救你!”军官带些愤怒地申辩着。
“你确定这是在救我?”欧阳朔指了指身后喧闹的人群,他还能说什么呢,谢谢你强行把我从一个安全位置拉到了整条街上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闲工夫陪你在这里耗时间,与其在这儿发呆不如想想怎么多救几个人。”欧阳朔摇摇头折返向飞艇袭来的方向,几个被群众踩得晕厥过去的倒霉孩子像退潮后遗落沙滩的贝壳躺在街道上,把里面还活着的捞起来安置到安全地方,起码能给自己挣一枚荣誉骑士勋章吧?
“等、等等!”看出了欧阳朔想要干什么,军官犹豫地叫住了他。
“啊?”欧阳朔已经不想回头去搭理那个蠢货了,难道身为一名军人连拯救自己的国民还需要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