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滔滔江水,我并未用力站稳,看似湍急的水却带不走我。温度虽刺骨,但是在春天的暖阳下并没有那么夸张。
盛开的樱花缤纷了河岸,刚才说话的人和我一样站在江水里,他已经不是个老人了,将军装束,手提太刀,俨然是一个刚气血方刚的青年男人。
就在我身旁不远处,河面上架着两座桥,络绎不绝的游人从桥上经过,除了行人,还有马车和小轿。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声音,起初细若游丝,但是渐渐听得清晰,再后来,就像是站在舞台中央听着地歌:
““谁言春色从东到”,诚如此言,春意漾东山。四条五条桥上,老幼男女、贵贱都鄙满。花衣皆盛装,摩肩接袖赶。赶往那,八重一重,九重樱绽,花都名不负,春色正盎然。”
眼前的男人始终是一张不变的微笑的脸,突然之间我才发觉,我们离得竟然这么近。他在我上游五腕尺不到,太阳还在东边的天上,他逆着光,身体显得更高达了一些。
看着他可谓是奇特的脸,一霎时,我失了神。
“居然有天生就和ワキ的面妆一样的脸”
然后我反应了过来,这里是鸭川,眼前的男人是平宗盛,我们在演熊野。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右手就紧握着冲锋枪了。不假思索,确认了枪膛里有子弹后,我把枪举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平宗盛扣下了扳机。
不和谐的枪声没有传出去多远,四条桥五条桥上的游人依旧有说有笑,我觉得自己还在射击,但是我已经听不到弹壳掉入水中的声音了。我还在射击,但是我已经听不到枪声了。
我还在射击,但我已经感觉不到枪的存在了。我停止了射击,因为我的手中没有枪,哪里也没有了。
我看着平宗盛依旧温暖的微笑,不禁心生怨气,对着平宗盛用少妇人一般温柔的语气说道:
“实情如此,还请准假,令吾东下返乡也。”
什么啊,我在说什么啊,而且我怎么会是熊野。这是熊野把信读完之后的那句台词吗?可是既然是这样,这时候不应该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如此荒唐的站在鸭川中?
平宗盛依旧笑着向我走来,他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绕过我,站在我身后的江水中,和我想象的一样,他用明明是愚将却气势磅礴的声音道:
“汝老母病情,吾已知悉。然唯在今春,吾欲以汝为赏花之伴,汝何能抛吾返乡耶?”
身体不受控制,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转过身去,开口用恳求的语气对着像个胜利者一样的平宗盛说道:
“诚惶诚恐,大人,樱花年年绽放,不限今年;人命则如玉串,一断即为永诀。(作者:这个地方我有点儿没搞清楚,玉の緒是该直接翻译成玉串还是翻译成性命,我看到的几个版本有出入)故此,还请大人准假,放吾归乡是也。”
平宗盛这次头也没回,当然,他的台词人人都知道,只见男人开口道:
“玉串仅仅是歌词里作“性命”之解,当然应翻译成玉串。你该不会连这点都没搞清楚吧。”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AKS-74U还在我的手里,我只是迟迟没有扣下扳机而已。这次不会一样了,我拔腿边跑,却发现我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之瘦弱,竟然在湍急的江水中摔倒,身上宗盛大人为我准备的赏花的和服也被江水沾湿。
布料沾了水是如此的重,我甚至不能站起身来。
江水把我带到对岸,突然刮风了。几朵稍有衰败迹象的樱花随风洒落,阳光直射我的眼睛,使我不得不把头侧到另外一边。我试着用河岸支撑着站起来,在我失败之时,宗盛大人握住了我的手。
如此的细腻,根本不像是一个将军,和冰冷的河水比起来是如此的温暖。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我握枪的那只手——的小臂,轻轻一拽,我便又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似乎准备再说一句戏词,然而我没给他这个时间,我逃跑了。
距离消失了,路好像也没有了,但是我不在意,熊野仍然在向前跑,两旁,或者只是间或,又或者是全世界都都充满了樱花,
我来到了地藏堂,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仍然只有樱花,但是我知道这里是地藏堂,也许是听到了冥界中鬼魂的嚎啕大哭吧。我并没又停下脚步,地歌们又唱起了他们的歌:
“纵使观音救护,亦不知,性命可否延。这不已过白玉爱宕寺,六道之辻在此间。可怖哉,这路正是冥途黄泉路,心战胆寒,鸟边山沿。”
很遗憾,我没有时间在地藏堂拜佛,因此我连观音加护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也许是六波罗,也许是清水寺,或许是鸟别山?这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路,有无数条樱花铺成的路。
我便沿着它继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