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不久,徐梓自己恢复了过来。菲伊想要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少女却也没说出个什么缘由来。她只能透过那表层的精神连接看见一些对方愿意开放的事情,白发的女孩子想,要是能够有更亲密的精神连接,或者说……
“徐梓,你先前说过,你那种能力是叫做……意识行走?”
“嗯。”
“我可以学学吗?”
“你也要学吗?”对徐梓而言,菲伊和希冯完全不同,“我不介意教哦。不过,这实在是危险的能力,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她想了想,“而且,哪怕是再细心谨慎,也很可能仅仅因为运气不好而招惹灾祸。”
“是这样吗?”
“嗯。”
“那就算了吧。”菲伊说。
那就算了吧,徐梓想。她一面跟着菲伊向前走,一面用手捏着跨坐在她脖子上的薇薇的小脚,思绪又飞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少女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意识行走会招来灾祸——看看贝连大师,他似乎没有一点受此困扰的样子——那招来灾祸的是什么?她的意识是有病的,这是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所以,她所进行的意识行走往往不会有好结果……但也许也不一定,这中间的逻辑关系似乎并不紧密……可逻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因为它就会这样发生……
那就算了吧?徐梓开始怀疑。意识行走并非是需要学习才会成长的能力,而是源自某种体悟。这体悟还并非是显性的,而是在深处翻滚的那些意识所进行的活动,也就是说,是不可控的。菲伊已经接触过了,并且进行了最粗浅的尝试——她已经碰到怪物了。这个怪物会一直抓住她,她为了挣脱,也将会不停反抗,这反抗也不会明显地表露出来,而是在水面的深处,没有光亮的地方,她的思维会开始活动,开始没有目的,没有意义的发散性思考。在她思考的时候,一个念头刚冒出来芽,就会被下一个新念头覆盖住:她永远得不到结果。
她将知道这种思考的无意义性,但是,就和她一样,她却没法摆脱。
徐梓突然想起来她曾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些亡灵,苍白色的,穿着医院的病服。病人亡灵们伸出了一只只骨瘦的手,死死地拉住了她,那时候,是薇薇伸出了手,将她拉了出来——她真的被拉出来了吗?徐梓不能确定,因为,薇薇明明和她一样弱小,凭什么能够将她拉出来呢?而且,她总觉得那些亡灵没有消失,因为她似乎也是一个病人,而那些亡灵也穿着病服,这里头含着显而易见的事实:
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亡灵!
然而,为什么薇薇能够让她觉得病人的亡灵不存在?薇薇一直和她在一起,薇薇和她一样,薇薇也是一个病人亡灵……为什么薇薇可以……
她发现自己没那么信任薇薇了。她是自己的女儿?少女捏脚的动作越来越重。
渐渐地,少女好像听到了一首熟悉的歌谣:
折耳的兔子,沾血分为三;
追上红色药丸,身躯烧作碳;
斩首高抛,
献祭活灵薪柴;
高呼其名,
无人生还,
终至理想乡。
那首歌谣里所唱的,都是让徐梓觉得熟悉的东西。每一个元素和意象,似乎都是曾经在荒诞梦境中出现过的事物……然而,梦境中实际发生的事情,却和歌谣所唱的似是而非。
折耳的兔子确实存在,但是,分为三的却并非兔子,而是薇薇。确实有红色药丸一样的东西出现,但是,她因为灼热没能追上,反倒是蓝色的兔子化作药丸,逐渐包裹住了她,那之后,薇薇就又出现了……
“你到底是什么?”
徐梓在心中恶狠狠地问,只得到一片静默。
徐梓忽然觉得,菲伊也隐约有了一些病人亡灵的影子。少女忽然陷入绝望之中,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传染病的病人。菲伊染上了病,先前那个希冯肯定也染上了病……她没法阻止这种病的扩散,因为那是源自意识的病变,而若是有人试图用意识行走来阻止病变的传播,毫无疑问只会起到反效果:因为她是第一个将意识行走带到这个世界里的人,也就意味着,这里的所有意识行走者必然也染上了病毒。
她几乎可以预见末日的到来,当她用意识行走连接上这个世界的人类群体潜意识的时候,病毒也一同进入其中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就是那个病原体,那个原初之罪。甚至于,她没法将这件事说出口——她怎样说服别人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这是没有证据的,而当可以作为证据的案例出现时,一切也已经太晚了。何况,如果有人相信了,那反而会让病毒更加迅速地发展——她对此没有证据,只是迷迷糊糊有这样的感觉。
徐梓在突如其来的察觉之中得到了难言的恐怖。她沉浸在自我产生的无助感中,如坠冰窟。
少女前所未有地想念洛斯卡,她想要从深渊之中逃离,而洛斯卡的被窝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徐梓想要见到洛斯卡,徐梓害怕见到洛斯卡。
在她们向前行走的时候,没有再进行过对话: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事。徐梓不知道菲伊在想什么,她看上去同样心不在焉。菲伊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一些病人的症状?
徐梓最终把一切都埋在了心底,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压力让她喉咙生痛,要是有一杯乐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