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厢车亮着孤零零的灯光,停在风格古旧的小巷角落里。
属于食物的香气掠过两旁的老式和屋,直至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消散。破败幽静的梧桐和樱树仿佛隔绝了时光,将国立东京大学后门的这片地段滞留在了二战时期,任凭两侧黑沉沉的高楼大厦环伺着。
“越师傅,两碗中份的豚骨拉面。”
深蓝色的布幌子被揭开,露出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食材。
满头白发的越师傅穿着拉面师傅特有的白麻工服,神情古板平静,额头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来像是跟拉面打了一辈子交道。
来者有两位。
另一名少女全身裹在灰扑扑的薄风衣中,坐在唯二的客人座位上。尽管看不清楚身姿,但仅仅凭借俏脸上淡漠与好奇并存的可爱神态,便足以俘获大多数男性的心灵。
“两位是生面孔啊,这家小店很久没有过新客人了。”
重复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拉面动作,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视着青年。
“正好肚子饿了。怎么,越师傅要准备收摊吗?”
将兜帽扯下,青年扫了扫衣襟上沾染的雾水,示意坐在一旁的少女也脱下风衣。
昏黄的灯光映在女孩绯红色的长发上,点亮了她明媚的面容。那份纯天然的暗色在阴暗处与黑发无二,一旦走入光芒,便沾染上宛如鲜血的色泽。
“如果没有客人来的话,是要收摊了。”
少女四处打量着小小的面摊,似乎从未见过这种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拉面车。
褪去风衣之后,她的身上是一袭白色的连衣裙。简单的绑带交叉在脖颈上,裸露在外的肩部和锁骨肌肤显出性感的柔嫩光泽;飘飘然的喇叭袖则显得十分舒适,配合裙边细小的蕾丝,又有种随性的少女风格。
青年并不在意他略带抗拒的语气,反而自来熟地笑起来。
“听朋友说这里的面很好吃,所以今晚路过的时候特意来看看,越师傅不会介意耽误一下收摊的时间吧?”
“……不会。”
上杉越匆匆地做好了两碗拉面,摆上桌面。
“请用。”
青年耸了耸肩,将面碗摆好,掏出了手机。
“绘梨衣,靠过来一些。”
“抱歉越师傅,能帮忙移动一下面碗的位置吗?”
面对看起来十分正常地举着手机、露出爽朗笑容自拍着的青年,上杉越突然有些无言。
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这怎么看也是很普通的中国游客吧。
“啊,移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不等他退开,青年便按下了按键拍照。
“喂——”
眼见自己的样子被记录在照片中,他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被挑动。
“放心放心,我会注意的。”
并不想横生枝节的上杉越虽然心怀不满,但也没有继续计较下去,转而开始收拾零零散散的工具和食材,看样子是打算在他们吃完后立即收摊。
“好了,开始吃吧。”
将刚刚拍摄的图片配以小段说明文字发送至推特后,青年装模作样地做出‘我开动了’的礼仪,随后开始享用拉面。
少女小口地吹着热气,用细小的牙齿先咬住一小段拉面,待感觉不烫后才探出舌头卷入食物。
但比起她半试探半品尝地进食,青年的速度无疑是风卷残云。
“请来一杯烧酒。”
用餐过后的他似乎骤然冷了下来,看着店外漆黑的小巷,思考着什么。
左右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上杉越终究避不过,略微叹息一声后,还是倒了两杯烧酒,端了一杯在自己手上。
“介意我说个故事吗?”
青年,或者说墨瑟,如同饮水般将杯中的烧酒喝尽,露出微妙的表情。
“有一个女孩,从出生起身体上就有先天的缺陷,必须依靠最优秀的医护人员治疗照料才有可能存活下来。好在女孩的家里非常有钱,所以并不在乎这些花费,女孩也得以在一成不变的封闭环境中生活成长。”
“她无法单独出行,甚至无法离开治疗场所太远。家里人给她买来了有趣的游戏机,播放动漫给她解闷,当然从未因为她的先天缺陷而疏远或嫌弃过她。”
少女吹了吹面条,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
“然而家人不可能无时无刻地陪伴着她。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小小天地里,抱着各式各样的幻想作品、幻想出一个光怪陆离的真实世界。”
看她开心吃肉的样子,或许等会儿还要要求加料。
“一天天过去,女孩渐渐长大了,病情的好转却极其有限。”
“家人的事务越来越多,与之相对的,则是越来越孤独的女孩。”
“直到一名普普通通的男生无意间闯入了她的小小世界,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渴望了解外界的她带出了那个小小天地。”
墨瑟闭上眼,敲了敲桌面。
“故事在此完结,是最好不过的。女孩收获了一份普通且珍贵的温柔,一份喜欢的悸动心情,还有一直以来的美丽世界;男生收获了一次奇妙的冒险经历,一份同样倾心的留恋,以及更长远的野心和盼望。”
上杉越往杯中加了块冰块,慢慢地啜饮着入口冰冷、入喉火热的酒液。
“既然这么说,想必结局不会完满吧。”
喝着劣质但激烈的烧酒,听着年轻人的故事,他突然间有种同样年轻了数十岁的错觉。
或许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一边饮酒一边静听身份神秘的客人讲述同样特殊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件离奇的事。
“每个人都会懦弱。”
上杉越试图为男孩开脱。
“但懦弱是否应被原谅、只取决于其造成的后果,而不是起因。”
墨瑟睁开眼,目光冰冷。
上杉越愣了一瞬,摇摇头、放下酒杯。
“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些微的酒气流露在他灰白的拉碴胡须上,卷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绘梨衣咬着香脆的海苔,发出嚓嚓的声响。
“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便无可挽回。女孩拥有了人生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灿烂风景,然后迎来人生的终结,谁也说不清这是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墨瑟帮助少女擦去沾在脸颊上的汤汁。
拉面师傅诚实地与来路不明的陌生青年交换了发自肺腑的感想,随后在同一时刻笑了出来。
绘梨衣扯了扯墨瑟的衣袖,在他的掌心用食指轻划,表示自己还想吃点东西。
“她不方便说话。”
一面解释着,他一面顺了顺少女稍稍凌乱的长发。
突如其来的漆黑夜风吹散了所有声响,也吹散了他接下来的一句叮嘱。上杉越收紧了握着汤勺的手,警惕地环视四周,本能地察觉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