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彻舞池的音乐将一切嘈杂湮没在伪装之下,使得那些被击倒时的痛呼微不可闻。
没有值得继续听下去的情报。
架起枪械,开镜,透过天窗瞄准舞池中央闪动的人影。
放缓气息,枪口随着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校长,秘党高层,言灵·时间零,至今一百三十二岁。屠龙履历无比辉煌……’
事先默记下的资料巨细无遗地如同流水般淌过心头。
只会出现在奇幻小说中的设定令他曾一度诧异不已,但存在即合理,世界是如此便是如此,他对这些并没有追根探底的兴趣。
‘犬山贺,犬山家家主,言灵·刹那,至今八十四岁,在昂热的协助下带领犬山家从衰败走向兴盛……’
资料上还附带有犬山家崛起的全部过程,以及两人亦父亦师亦仇人的复杂情感。
但那些东西对于旁观者而言却不是什么必须知道的事。
特殊的改造手段不但强化了大森真帆的身体,也使得他的头脑更加灵活纯粹——
所以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的本质。
“已经抵达目标点,随时可以突入。”
属下低沉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大森真帆将目光从性命相搏的两人身上移开。
事实上那是单方面的压着打。
只不过既然无法看清、又与任务无关,那么局面怎样发展倒也无所谓。
尽管不甚清晰,但从轮廓来看,毫无疑问是四挺固定好的大口径高射机枪。
黑沉沉的枪口对准舞池,触发设备采用的是远程遥控装置,如果破坏发射系统也会使得枪械触发。一旦开火、以几倍音速射出的弹幕能够覆盖数十平方米,足以杀死舞池中手持刀剑战斗的大部分人。
大森真帆的任务是破坏这次袭击。
手下的雇佣兵已经早早地分成了两队:一队负责入侵交通系统,调取周围的路况监控,分析是否有可疑人员在近几天携带大型设备出入俱乐部;二队携带武器,在一队得出分析结果之前逐一搜查附近的制高点。
当抓获了两三名来自猛鬼众的盯梢人员后,一队也成功找到了安排此次袭击的大部队。
“十五秒后突入。”
收紧手臂肌肉,扣紧扳机。
当第一枚子弹击穿玻璃之时,挥刀拼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连数发,直到打空弹匣。
起身,迅速收拾现场痕迹,离去。
木头的断裂声伴随着被击断远程触发部分的一挺机枪坠落下来,当看清枪械的样式时,舞池内的每个人都霎时间冒出了冷汗。
“找掩体!”
犬山贺挡在昂热身前,怒吼着拔刀,却被一把推开,踢飞至场外。
他的言灵·刹那足以展开至九阶512倍神速,挥刀的片刻甚至轻松超越四倍音速。可正如言灵的名字——刹那,他的加速也只有那一刹那。
当全速加持在挥刀上时,身体的反应必然滞后;加持在身体上时,便会因为过快地改变步伐姿势而无法正常拔刀。
昂热正是看穿了这一点,利用动作上完美衔接的优势,才能一直压着他打。
他的时间零在瞬间爆发的方面或许已经赶不上刹那的极意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露出赞许的表情。但真正的战斗中,犬山贺依旧落后数筹。
如果换做他那半吊子的刹那来挡下子弹,或许得付出生命的代价吧。
怀着这样遗憾的想法,展开言灵却已经赶不上昂热速度的犬山贺在场外勉强撑住了身体。
一文字则宗/长曾弥虎彻。两柄用来施展二天一流的长刀被昂热以投射暗器的手法掷向飞檐,刀刃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交错着切断了一挺激发却尚未射击的机枪。
但剩下的两架机枪已经同步开火了。
面对扑面而来的钢铁杀机,昂热毫无退缩之意,右手一晃、从怀中取出花纹繁复的折刀。
以左手捡来的小太刀为辅、右手的折刀刀尖为主不断闪动,仿佛无形的闪光,帮助迎向弹雨冲锋的他挑飞数十发子弹。
实在避无可避的,则改用刀刃劈斩、甚至用刀面打向子弹侧面使其弹开。
同样修习剑术的犬山贺尽管触摸到了极意居合,却无法在其之外的技法上抵达巅峰。比起此刻的昂热,不仅仅是言灵的不如,还有剑术上的失败。
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保持着惊叹的表情注视这名身姿如同林间猛虎的屠龙者,短短的瞬间暴起甚至超出了他们的反应范围,似乎上一刻昂热还站在舞池中心、下一刻便凭空挥出无数灿烂的光弧。
不足以看清局面的女孩们捂起耳朵缩在角落里,以防止耳膜被枪声震破、或被四散的弹片误伤。
舞池的水晶玻璃如同被打破的平静湖面,溅出数不清的的晶莹碎片,在频闪的灯光下仿佛即生即灭的灿烂星河。
而星河之上,昂热高高跃起。
纹身‘诸界之暴怒’上的朱红色夜叉与靛青色猛虎在火云中厮杀,随着肌肉的贲起、血管的鼓动活灵活现。
踩在木柱上借力的片刻停滞,他再次加速。
霎时大放光芒的黄金瞳压过了枪口前明灭的火焰,化为利刃。
炸膛的机枪碎片与飞溅的玻璃碎末一同落下,连同突然黯淡的灯光,为袭击划上了句号。
昂热落地,指掌颤抖。
纹身上的朱砂沾染着真实的血迹,鲜血染红了那些火云,显出这副纹身真正残暴的模样。
犬山贺沉默着纳刀,甚至连血振的动作也未做出,便连同刀鞘掷向一旁。
“……老师。”
记忆中的昂热曾经在他耳边冷笑‘我并不鄙视黑帮,我只是鄙视废物!’,也轻蔑地唾弃过‘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是昂热,希尔伯特·让·昂热,来自美国的混血种。你们可以选择,和平或者尊严。’。
和平生,尊严死。
当他挥刀时,迎来的总是‘只是这样而已么?太慢!太慢!太慢!’的大吼,一再咬牙扑上去,却一次又一次被昂热轻易地打倒。
但在屈辱和愤怒之余,他始终记得最初给了自己那分微不足道的尊严的人是谁。
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阿贺——”
昂热保持着淡漠高傲的语调,长长地吐气。
像是要斩断身躯中所有的疲惫一般,他从舞台边沿拾起了甩开的外套,撕成布条,扎在流血的伤口上。
点燃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
“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样没出息。”
看上去比他更显老的耄耋老人鞠躬的身躯抖了抖,喉头颤了颤,终究没有反驳。
烟雾笼罩在昂热看不清表情的脸庞周围,给此刻的沉默染上一层缥缈。
直到氛围压抑到场外的两位家主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刻,他才终结了反复的吞云吐雾,碾灭雪茄,将破碎的外套搭在赤裸的肩背上。
“不过你已经穿越了荆棘,阿贺。恭喜。”
他轻声说着,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老师!”
犬山贺哽咽着声音,用足力气大喊。
“我不会谈判,所以下次再见或许就是敌人了。”
昂热拍了拍他的肩头,黄金瞳扫视,声音掠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活下去,阿贺。”
‘你还是这样没出息’。
——这句话却是再也听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