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返程的列车上。樊家琪握着那份手术同意书,靠着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很难想象两个小时前,她居然如此率直地向自己的亲人表达了心中的意愿。
我看着叶丝砚还是一脸冷漠的样子,忍不住苦笑。
“你还在记仇啊,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只是怕樊家琪跑丢了才急着追过去的……”
我一头冷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多了这么两个人神共愤的罪名。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其实……那个,叶丝砚,我……”我期期艾艾地开口。
叶女王看着我,目露鄙视,然而倏地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你真是情种啊,林一城同学。我知道你想解释什么,不过你可能会错意了,我没偷偷喜欢你,我说的是小琪。”
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她淡淡地说。
“樊家琪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还有很多其他人排着队喜欢你。”我郁闷道。
我偷偷抹了把冷汗,比起蠢萌得像张白纸一样好懂的樊少侠,叶女王的思维跟说话方式简直像刀一样锋利。
我亲爱的叶女王你是属炮弹的么,问人问题能不能委婉点。
但我确实对初见她时温软亲切的样子一见钟情,也曾在咖啡厅里看着慷慨帅气的她心中一动,尽管我知道这些可能都只是她的伪装之一。
“其实也不是说失望……”
我窘迫地低下头,将那些安慰的话吞了下去。她说得对,作为对真正的她一无所知的旁观者,我确实没资格去安慰她……
我缄默地看着熟睡的另一个女孩,那我有想过去了解真正的樊家琪么?
“不辩解一下?”她瞅着我。
“这种话说出来也只会惹你生气的吧。”我苦笑。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变成胆小鬼了。
叶丝砚跟班上女生关系不好的传言我也从杨乐那儿有曾耳闻,却从没当真。但她说着这些话,语气中却一点示弱意味都没有,只透着一股子疏远的距离感。我突然真切地感到自己确实从未了解过真正的她,虽然我连她在学校吃面加几根香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沉默了一会。“能问你个问题么?”
“我还没告诉她要走的事。”叶丝砚像是读出了我的想法,自问自答地开口。“其实告诉她又能怎么样。”
“所以你一路上才故意疏远她?”我试探着开口。“抱歉,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在跟她闹脾气。”
“你不用道歉,其实小琪自己也猜到点吧,她那么敏感一个人……所以才在我面前拼命地把那些话说出来,其实我都觉得樊伯父黑着脸的时候挺吓人的。”
她忽地又笑了笑,促狭的样子像只狐狸。“话说真有你的,林一城同学,还说没谈过恋爱。嗯……姑娘你需要个傻 逼么,2333……要是我站在小琪的立场,连我都被你肉麻到了。”
“你都看到了?”我又惊又窘。“你居然偷听我们!”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担心小琪被人骗了而已。”叶丝砚爱怜地看着熟睡的樊家琪,指尖捋过女孩子鬓角的一缕发丝。“有些事就算再怎么亲密,我也没办法替她决定,这件事我倒还是欠你一个大人情呢。”
“你不会早就猜到我会追出去的吧?”
“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没那个勇气的,所以才想要有人推她一把。但唯有这一次不能是我,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你这个烂好人比较合适。”
我感觉一脑门子都是冷汗。“叶大侠你做人是不是太心机了?”
“不是我心机,是你太甜了,我随便激你两句你就乖乖跳进来,你可真是有够烂好人的诶。”叶丝砚伸手抚过女孩子的颊边,笑容浅淡。“像你这种家伙答应了别人要照顾谁就肯定不会食言,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好说好说。”叶丝砚收回手,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倒真有点兄弟义气我们谁跟谁的豪迈。
除了那些高傲冷漠,慷慨帅气外,其实她也这么狡黠可爱的一面……
触手温软,细瓷也似。其实她也挺可爱的,就是睡觉的表情太倔了点。
“咳咳!”有人不满地咳了两声。
我心虚地收回手。
“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衣冠禽兽,但好歹在我面前也收敛一点行不行。”叶丝砚瞪了我一眼。
“情由心生情不自禁我悔过。”我老实认错。
“你还真是个有话直说的好少年。”叶丝砚道。
“嘛,也许我不会遇到另一个呢,谈恋爱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至少几个月前,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温柔可亲的软萌妹子,对你情根深种来着。”我突然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诶。”
“算你有自知之明。”叶丝砚哼了一声。
飞驰的列车穿过漆黑的原野,远处A市的灯火在夜幕中辉煌闪烁,仿若梦境。
“喂,林一城。”叶丝砚看着那些起伏的灯光,她忽地开口,语气温柔。记忆中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唯一一次。
我不安地皱紧眉毛。“你干嘛突然学樊家琪的口气说话。”
“也不是特意学她,就算脾气再坏的人,也总有好脾气的时候。”叶丝砚有点窘。“还有你不要打岔,等我说完。”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窘迫的神色。
“就是……跟你道歉,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来,警察那边我会帮你解释。还有答应给你机会的事,跟你约会倒是没什么……不过先说好,也就约会而已,我是不可能喜欢上的你。”她像倒豆子一样一口气说完。“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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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们总算赶在末班车之前回到了家。
在樊家琪祖母的帮助下,她父亲最终还是同意在手术书上签字,但出于谨慎考虑,他们与樊家琪留下了一个约定,以最后一年作为期限,如果小琪在这一年中能够接受女性的身份生活下去,那么高中毕业时,他们将替小琪安排手术。
所以说那天晚上她早就发现了吧?我有时候会无聊地想。
那她所亲近的人呢?
我望了望身后,那个爱穿白裙子,那个爱嘴硬,那个温柔沉默的樊家琪,到最后也没能出现。
直到叶丝砚走后,她开始固执地换回女生打扮。本来就是没有太大存在感的人,一下子却变成了众人的焦点,一时间流言风语甚嚣尘上。新的班主任老师大概听从了胡明国的建议,也让樊家琪将东西都搬到了办公室,只有上课时才回教室听课。于是她依旧孤单一人,安静沉默,不去理会也不会辩解那些谣言,倔强地仿佛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只有偶尔,我会嘲笑她跟叶丝砚的笨拙。
她开始跟着自己祖母学习一些女生该有的知识,甚至会在我迟到的时候帮我准备早点,虽然味道还有待提高。年后的第二个学期,我听从了穆医生的嘱托,开始督促她锻炼身体,以准备来年的手术。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平日她督促我读书,假日 我督促她锻炼,也有好事的人议论我跟樊家琪的关系,我怕触及她不愿提及的地方,所以从不回应,那些谣言也就不了了之。
原以为漫长的一年,就这么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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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的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中折射出一种炫目的颜色,轻快的女声随着广播传开,四周弥散着空调的冷意。
“XX国际航班…6096次航班…现已停止登机。”
水洗蓝的长裤,白色T恤,我一身简单的便装站在候机厅的门口,远处的轰鸣声传来,747像一只巨大的白鸟,呼啸而起。
“一路平安咯。”我轻声说。
我转头看着身边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杨乐,翻了个白眼。“送个行而已你穿这么正式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送葬的。”
“上午刚参加完毕业典礼,我衣服都没换就陪你过来送人好不好。”男生没理会我的白烂话,他瞥了我一眼。“话说你刚才问了她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喜欢一个人,该不该告诉他’那个问题,以前在书上看到的。”
“妈的,要你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忽地就怒了。“你TM什么都不懂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
“好吧,我是不懂樊家琪怎么突然就变成叶丝砚表妹这种超展开,我只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脸死了老婆的样子。”杨乐耸了耸肩。“话说去年她也是从这儿走的吧?”
“哪个她?”我不爽地道。
“在同一个地方送走自己的初恋跟二恋,请问林一城同学你现在心情如何?”杨乐无视我的装傻。
我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乘着那班去往欧洲的航班,樊家琪就这么走了。
出于医疗和身份上的双重考虑,她的家人最终决定将手术安排在国外进行,完成手术的她会跟随父亲在英国疗养生活,这大概也是那个父亲一种拐弯抹角的保护吧。
“喂,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杨乐突然拍了我一下。
“干嘛。”我没好气地回头。
“嘛,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意示安慰,好像我真的死了老婆一样。“节哀顺变,傻 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