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到神像面前,在众人手中火把的照耀下露出了真容,却是一位头戴儒巾的年轻书生,他约莫二十上下,唇边只蓄了薄薄一层胡须,一袭灰扑扑不起眼的白色长袍,背后还背着一个专门用来装书的箱笼,标准的落魄书生模样。
只是自从莱尔在迷途谷遇到白鬓中年书生以后,就完全改掉了根据相貌来判断对方的坏习惯。不过就算这位年轻书生是在演戏,也演得比那位中年书生像多了,他当时连个行囊都没有,而且还老是用白嫩得不像话的手指摩挲剑柄,任何人只要仔细观察,都能发现他的异样。
“哦,我们乃是行路的商旅,眼看天色将暗,打算来这破庙里将就歇息一晚,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见莱尔没什么表示,王浩诚便用眼神示意手下保持警戒,自己主动上前一步,与那书生交涉起来。
年轻书生程采凝友好地笑了笑,被这么多人用眼神注视着,他显得有些窘迫不安,眼神移来移去,不敢与他人目光对视。
而当程采凝的视线扫到娉娉婷婷立在莱尔身边的秋月翎与秋星璇时,不禁痴迷地注视了他们几秒,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做之事有多么失礼,经常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的脸庞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收回视线,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脚上的芒鞋。
“我嘛就是个粗人,姓王名浩诚,表字没有……不过我身后那位是西域来的大人物莱尔,此次雇我护送他前往华洛,他身边几人都是他的侍女。”王浩诚挠了挠脑袋,仿佛看不见程采凝的失礼行为,很真诚地答道。
程采凝闻言,又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莱尔一眼,发现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之后,颇为畏惧地摇了摇脑袋,熄了与他打招呼的意思。这次程采凝都没敢让自己的眼神瞟到“几位侍女”身上。
又是一番攀谈过后,这书生不适应和这么多陌生人呆在一块的气氛,重新坐回神像背后的火堆旁读书去了,看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沉了进去。
王浩诚确认了程采凝只是一名路过的普通人以后,也放松了警惕,带着手下们简单清扫了一下满是灰尘的石板,又拿出了几床被褥铺在地上——这是为莱尔等人准备的,他们只能直接躺在石板上,顶多枕着自己的行囊。
莱尔也不推辞,直接盘膝坐在了床褥上,闭上双眼开始恢复精力。
在这间破庙里进行深层冥想可能会有危险,因此莱尔仅仅是在闭目养神,顺便思考怎么迈出这次任务的第一步。
没过多久,莱尔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低沉的通用语在阴森的大殿中层层回响,扭曲成奇异的状貌。
“又有人来了,不过只有一个,步子不快。”
王浩诚立刻命令外面守夜的手下开始戒备——最近几天见识过好几次莱尔的“未卜先知”之后,他已经把这种事当成了莱尔的神奇本领,对他的预测深信不疑。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便传来一声长笑,甚是清朗:“贫道夜行偶经此庙,在此借住一宿,想来庙里的主人不会拒绝,既然如此,庙外的几位又何须紧张呢?”
说话的人已经行到了破庙的大门前,现出了身形,原来是一位年纪比那书生还轻的小道士,一身青色道袍洁净出尘,两手空空,腰间悬着一柄深褐色涂满鬼画符的桃木剑。
这小道士的气质也和他的道袍一般出尘,俊秀的脸上一缕捉摸不透的微笑似有似无,宛如彻悟是非、乘风而行的谪仙般潇洒,若非他年龄实在太小,说不定光凭气质就会被人当作仙风道骨的神仙中人看待。
“哼,这小道士倒是油嘴滑舌,罢了,放他进来吧。”王浩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道士却只是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澄澈空明,既无愠怒,也无漠然。良久,王浩诚轻吐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手下把兵器收起。
小道士笑着点头称谢,随意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地板,便很洒脱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起头在大殿内部四处张望。
“哎呀,这间庙宇倒是荒废了足足有二十年之久,看样子往日的香火已经消散一空了,一想起它那时的繁盛模样,我就有些唏嘘,真是沧海桑田呢……”
“小道士,你还是少说几句大话吧,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王浩诚商队里的某个手下嘲笑道,小道士也不以为意,只是闭口不再多言,又把目光转到了莱尔身上,眼睛一亮,嘴里轻声嘟囔了两句,似乎对莱尔很感兴趣。
莱尔看似在盘膝打坐,实则一直聆听着四周的响动,没有了视觉的干扰之后,他的听觉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变得灵敏了许多,很轻松地听到了小道士的自言自语,只是小道士说的是天朝语,他也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
“精气盈怀、筋骨内敛、虎煞凶相……啧啧啧,西域竟然还有这等高手!他身上的血气浓得离谱,怕是杀生早已远超百人,能做到这点的大多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可西域十九国中的大将总共也没几个,他的年纪和容貌一个都对不上号……不会是又有哪个老怪物破关之后返老还童了吧,那我还是跑为上策……”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不过还是与莱尔无关,他也没有掺和的打算。
“还有人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五个人,速度很快。”
又过了一阵,莱尔眼睛睁都不睁一下,便再次发出提示。小道士听着怪腔怪调的“西域胡语”,正不明所以时,却看到王浩诚又带着手下外出警戒去了。
“呼……呼……”在莱尔的感知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喘息声粗重无比,显然快要体力不支,他才刚到门外,便已吸引了破庙内众人的注意力。
“站住!你是什么人?”连成一片的刀剑出鞘声伴着王浩诚的大声喝问同时响起,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咳咳……”
那人乍一被阻拦,一口气没能缓上来,直接软倒在了地上。
莱尔睁开双眼看去,一个体形昂藏的大汉正用手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大股大股的新鲜血液正从他的指缝间源源不断涌出。
“诸位,咳……壮士,我乃……千湖庄的庄主洪禄腾……现在正被贼人追杀,还请救我一命,我洪禄腾一定把万贯家产拱手相送!”
“千湖庄?”王浩诚对于这个当地的小势力稍稍有些印象,他曾经参加一场喜宴,远远地与庄主打过照面,似乎就是眼前的这个铁塔般的大汉没错。
可面对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江湖仇杀,王浩诚却没有趟一趟浑水的意思,主要原因其实是千湖帮这个帮派实在太小了,也没什么有名的武功秘籍流传,要是放在平时,这千湖庄庄主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还能像这样当面求救呢!
就算帮了千湖庄之后他们把手里的秘籍全数奉上,王浩诚也懒得瞟上一眼。这件事,还得看莱尔的意思。
王浩诚念头转动,还没等他转身询问,莱尔已经发话了。
“让他滚远点。”
“是!喂,那边的,你听到了没有?你满门被灭与我等何干,还不快滚!”
看也不看庄主洪禄腾铁青的脸色,王浩诚甩了甩手,示意他别赖在门口不动,否则……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可不是好说话的。
“无量天尊,上天有好生之德,几位壮士又何苦见死不救,徒增罪孽呢?”
就在洪禄腾乖乖地从地上慢腾腾站起来,以免追兵还没追到面前自己就被人砍成十七八段时,小道士忽地站了起来,和气地对王浩诚劝诫道。
“呵,小道士,这话你可是认真的?那你去帮他解决后面跟过来的追杀者如何?”
那名年轻书生从神像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外面这么吵,他自然听到发生了什么,此时很想站出身来支持小道士的说法,可他看到王浩诚眼中的杀气时,身体又一下子软了下去,涌到嘴边的先贤教诲也都消失不见,缩着脑袋继续读他的书去了。
王浩诚的确对这古怪的小道士产生了一丝杀心,但他究竟不是个嗜杀的人,也不喜欢通过杀戮来解决问题,因此这缕杀意只是在他眼中转了转,就被按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小道士竟然没有拒绝,他只是甩了甩袖袍,长笑道:“既然如此,且看贫道手段!”然后就飘飘然行了出去,站在了洪禄腾身边。
莱尔睁开了双眼。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追杀者们悄然而至,他们脚步轻盈,像猫一般足尖轻点腾跃奔袭,踏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响动,从各个角度包围了似乎对一切全无察觉的小道士。
王浩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没有出声提醒,在他眼中,这狂妄的家伙已经是个死人了。反而是他更应该做好应付可能到来的战斗的准备。
“该死,竟然是‘沧浪易水’的死士!这家伙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把这群人都惹出来了……还好有先天高手在,否则今天说不定连我都难逃一死。”
就在王浩诚内力暗运、紧张不已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影子已经从小道士的视线死角无声无息地逼近过去,黑色涂装的匕首没有反射半点星光,与黑沉沉的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