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马车内，莱尔闭目盘膝而坐，一把制式长剑横置在他的腿上，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而起起伏伏。
厚重的棉帷幔从窗口两侧垂落下来，马车内几乎没有透进一丝光线，明明外面是白天，里面却昏暗得如同午夜。
这辆马车内只有莱尔一人，紫衣与苏倩还有秋月翎二人都在另一辆马车内谈天说地，隐隐有紫衣的笑闹声传来。
莱尔到目前为止只学会了一套风暴乌鸦剑术，作为战场剑术，其中根本没有提到长剑的保养方法，战斗时的各种招式也不是刻意为了保护武器本身而设计的。是以精钢长剑陪伴莱尔经历数场战斗之后，血渍斑驳的剑锋边缘大大小小地分布着几个缺口，看上去已经再难使用。
一个华美繁复的微型大阵在莱尔的念头转动之下即刻结成，顺着他的身躯一路钻进了长剑内部。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莱尔身躯微震，这把长剑已经化为了洋洋洒洒的灰黑色灰烬沙砾，被莱尔掀开帘子，用手捧着吹出了马车外。
“这次庚金煞气增加的量好多……比老汉克的匕首还要多两倍以上。想想也是，毕竟我前前后后用它杀过不少人了。”
“太好了，这下子我就能把煞气临身维持在最高十倍功率，常驻三倍功率了！不过这还真是……疼啊……”
微不足道的疼痛很快便在喜悦之中灰飞烟灭，莱尔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冥想。
最近几次的大开杀戒让莱尔整整填满了十三个空的生命结晶，使它们变成生命精粹，早已达到了第一阶段的飞羽翼鱼所需要的9个，接下来只需要通过仪式将生命精粹凝聚为完整的灵质容器，就能从血脉半凝聚过渡到完全凝聚，甚至还有剩余。
时间静静地流逝，很快，一个全透明的立方体出现在了莱尔的灵魂空间中，一条体积变大了不少的表皮鲜红的剥皮飞鱼在其中一沉一浮。
原本半残缺的灵质容器不足以承载完整的飞羽翼鱼血脉，但现在既然已经将其补充完全，莱尔自然可以开始着手进行表皮部分的覆盖了。
莱尔按照《禁忌之种》中的说明，在飞羽翼鱼的肌腱表面覆盖上一层银色的细密鱼鳞，整条鱼立刻从实验室里的鱼类标本进化成了真正生活在海里的活鱼，本能地摇摆着尾巴，在灵质容器中缓慢游动，乍一看与它的观想原型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双灰白色向外鼓起的眼球内还少了一分活物应有的神采。
“然后便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赋灵！”
尽管是灵魂体，但莱尔还是本能地做了个深呼吸，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灵魂送进了灵质容器内部。
活尸一般漫无目的游动的飞羽翼鱼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恢复了身为猎食者的矫健身姿！它如同离弦之箭般用背上的膜翅分浪而袭，身体的各部分肌肉同时发力，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推动速度，眨眼间已经冲到了那一丝灵魂面前，想都没想地张开遍布尖牙的巨口将其一口吞下！
在飞羽翼鱼吞下灵魂的刹那，莱尔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一阵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肉体中，不过不是人，而是一条鱼，飞羽翼鱼。
莱尔所在的地方是海洋的浅层水面再稍微向下一些，向深海部分过渡的地方，头顶上还能看到一点点光亮，再往下看却只有连绵不绝的深沉黑暗。
在这个半深海层，莱尔的表皮感觉不到海水在向哪个方向固定流动，周围游动的鱼类也少得可怜，他的同类更是一条也没有。倒是头顶上不时有大片鱼群游动经过，大部分都是尾部有着红色条纹，头部带有黄色小斑点的小型的鲜艳鱼类，应该是以浮游生物为生。
“好吧，这就是所谓的生存试练？”莱尔甩了甩光滑的尾巴，在原地转了几圈，很快通过本能适应了新的鱼类身躯。他将背后的膜翅竖起展开，嗖地一下向上冲去。
“既然是生存试练，那就得做一些符合飞羽翼鱼本能的行为才行。”
莱尔体长两米的庞大身躯在海中划开一道显眼的水波，一头撞进了漩涡般滚动着洄游的红纹黄斑鱼群中，受惊的鱼群当即四散逃开，还有几条灵巧地贴着莱尔的腹部，倏忽间来到了他的背后，动作高明地犹如一名舞者，华丽而优雅地躲避了莱尔凶猛的扑击。
莱尔第一口下去，除了海水以外什么也没咬到。他四处看了看就在自己几米开外继续若无其事游动的鱼群，不禁郁闷地挥了挥膜翅。
“我虽然适应了飞羽翼鱼的身躯，但是在操纵上肯定没有原生的生物那样自如，抓不到灵敏的小鱼应该是很正常的事……算了，再试试跃出水面吧。”
皮肤表面的水压猛然消失，莱尔感觉身体一轻，已经跃出了浅层海面，正午的阳光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吹在他湿润的银白鳞片上，在一滴滴的水珠中反射出星星点点的辉光。
嘎——
一只赭色海鸟怪叫着从莱尔的头顶飞过，它的喙的形状尖锐如同刺剑，此时一个猛子扎进水中，用鸟喙精准地刺中一条躲闪不及的红纹黄斑鱼，兴高采烈地用喙串着它的尸体飞回崖壁上的巢穴。
莱尔在半空中尽力舒展着一对膜翅，以滑翔的姿态重新落回了水中，这一次溅跃让他体内的某些东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不顾周围蜂拥经过的红纹黄斑鱼，不假思索地开始了第二次跳跃。
哗哗流动的腥涩海水被半透明的膜翅一分为二，在杳无人迹的万顷碧波之上，一条流线型的巨大飞鱼一次又一次地跃出海面，在低空盘旋而落，惊起一阵迸溅的水花。
巨大飞鱼越飞越高，越飞越快，每一次落下之后重新跃起，都会让它的速度加快半分，几十次下来以后，它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以子弹出膛的气势向着高高悬挂在天空中央的太阳笔直冲刺。
唰——
一只偶然路过的海鸥被一道模糊的剪影掠过，它在半空中停滞了一刹那，下一刻便开始分崩离析！
被切成两段的海鸥尸体在海面上漂浮了几秒，又缓缓向下沉去，随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不断随海水向四周扩散，浓浓的血腥味也在海中传播开来。
莱尔拍打着膜翅，以羽毛下落的速度缓缓落回海面，一口吞掉了海鸥的半边身子，锋利的犬齿咀嚼了两下，一大堆肉渣已经滑进了他的喉咙。
肉渣下肚，又有一股奇异的眩晕感袭来，莱尔明白自己已经通过了赋灵步骤的最后一关——生存试练，现在除了能够获得完整的飞羽翼鱼记忆本能以外，那双从未使用过的膜翅也加强了不少。
熟悉的天旋地转过来，马车里的莱尔睁开了双眼，他背后的脊柱微微有些凸起，表皮上从上到下蔓延开来一大片的银白鳞片，就像背上有一条银色绸带那般显眼，但很快又隐没在了皮肤中。
莱尔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在肌肉的拉伸下发出一连串噼啪声，冥想前还操纵自如的人类躯体，现在却给了他一种怪异的隔阂感，就像一个人被套在一层厚重盔甲里，不论做什么动作都会显得迟缓而吃力。
“这不会是生存试练的副作用吧？我才陷入幻境半小时不到，就有了轻微的不适，要是在里面呆太久了，怕不是会直接迷失自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幻境中的野兽……”
莱尔有些心悸地想道。《禁忌之种》中的确说明了这门冥想法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没有详细解释，现在莱尔经过这样一分析，他当即就明白过来，所谓的危险不是作用于肉体上的，而是来自于心灵。
但是每一门冥想法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而且大多都会扭曲修炼者的心灵与肉体，在巫师世界，没有任何一门冥想法可以保证在修炼时不出任何差错，原因很简单。
“巫师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想要力量的话，就用你那可贵的‘正常’去换啊……不论是你引以为傲的美丽肉体，还是坚定无比的意志，只要你向自己，或者向整个世界献上你所珍视的事物，自然会得到最积极的回应……”紫檀木大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的认真。
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是，莱尔其实已经在这么做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莱尔听到秋月翎跳下马车，来到了自己的马车附近，小声喊道：“前辈，前辈，你在吗？现在已经入夜了，我们打算找个地方修整……”
话音未落，莱尔已经出了马车，他先是四处望了望，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官道上还是只有他们一支车队，伊格传递过来的视野中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不过前面似乎有一座建筑物的样子。
秋月翎已经换了一身素衣，整个人凭空增添几分英气，好似女扮男装的江湖侠女，见莱尔望向自己，他怯怯开口道：“前辈，我们附近没有驿站，不过车队王主管说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庙，他们以前都在那里歇脚……”
莱尔本以为自己这次冥想最多用去一个时辰，可没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天，想来应该是他进行生存试练所导致的后果。想到这里，莱尔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他冲着秋月翎略一点头，说道：“走吧，我们去吃些东西。”
再往前走上几十米，王浩诚所说的庙宇便映入了眼帘，那是一座着实有些年头的破庙，不算太大，但造型足够气派，可惜朱红色的飞檐已经断裂开来，暴露出其下斑驳的青苔。
一扇吱呀作响的大门被王浩诚殷情地抢先推开，迈步进入其中的莱尔先是看向了庙宇所供奉的神像位置，结果只看到了半边身体残缺，好似被人斜着切过一刀，只有腰部以下尚存的石像。
望着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灰尘痕迹，莱尔忽然发现一排崭新的脚印直直通向了残缺神像的后方。
“几位兄台，你们也是来庙里歇脚的行客么？”
还没等莱尔有所行动，神像背后的那人已经主动转了出来，向莱尔等人打起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