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对上的刹那,意识行走就开始了。
在先前,徐梓进行意识行走的时候,要么是独自一人,要么是和贝连大师或者洛斯卡一起——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徐梓都没有得到过足够的主导权。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更像是在漂流:乍看上去好像是在随着自己的意愿行走,但其实是同时被自我深层无意识和意识世界整体的洪流推动,表层主观能动性所发挥的作用不过是在湍急的水流之中无力地微调方向。
这就是为什么除了贝连大师引导的首次行走之外,徐梓在意识行走的时候看似达成了一些目的,但其实没有得偿所愿。她想要通过意识行走来确认洛斯卡对自己的心意,但确认到的其实是洛斯卡作为神明所拥有的胸怀;她想要在自己的意识里下潜以寻找过去的线索,但最后却无防备地跌入恶性混沌意识群,肉体发生巨大的癌性病变;她想要终结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来自我证明,通过意识行走摧毁了装甲蝎114514的恋人虚影以后,被流放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似乎唯一一次结果与预期相符的情形,就是对薇薇的重新定义。然而,考究诸多先例,徐梓反而担心起来:也许这样的情况符合她的深层无意识,而她的深层早就被证明是非正常的、病变的,既然如此,那么薇薇也是病变的产物吗?在这样想的同时,徐梓忽然又为自己的愚蠢觉得可笑——薇薇一直和她在一起——徐梓是病变的,所以薇薇自然也是。
她忽然想起来贝连大师的警告:
“意识行走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带来无尽的灾难与悔恨。”
不过,目前这一回意识行走在细节上不同以往,这是她首回拥有主导权。对于希冯这样凡人级别的脆弱精神力,徐梓几乎不费力气就能轻易引导他的表层意识从物质的束缚中走出,进入意识态的世界。
瞳孔的倒影形成回廊,视线的交织即为桥梁。
徐梓拖着希冯,走进他的意识里。少女知道希冯会看见什么:光怪陆离的物质变形,扭曲尖锐的异样色彩,被拉伸和挤压的感受仿佛化作实体,晕眩的不是意识,而是脊髓所连接的整个世界。即便他看到这些,他的大脑里其实是一片黑暗——太过复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不能处理所形成的黑暗,以及,他所见的一切确实就是一片黑暗。
“然后,或许你不知道,但这些东西会化作一个种子,一个标记。它是你接触到‘意识行走’这一神秘的证明,也意味着,你可能将会掌握意识行走的能力。”
徐梓的声音把希冯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酒馆“云雀亭”二楼的客房,而是在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那是在基鲁山地的深处,学院的法师给学徒们准备的宿舍单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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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菲伊告别了妮露,离开镇中心的广场。
在镇子的西北角,森林的边沿和土石的矮城墙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
屋庵。这里便是菲伊的家,白发的魔女和她的师傅同住在这里。房顶是用圆木柱垒成的,构成墙壁的砖石上刷了石灰的墙粉,不过现在也已经脱落的七七八八了。正对门的墙壁上嵌着一口壁炉,左边是凿在墙里的凹槽,也就是床铺了,右边的墙壁上开了一口小窗,窗户底下是朽木的书桌和摇椅。
狄尼洛斯,这位老贤者正坐在他的摇椅上。
“你回来了啊。”
“师傅!”刚进门的菲伊就问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浊酒挥发的气味和摆在桌上的药材所散发的气味的混合体。她下意识地向着摇椅旁一看,一地都是胡乱摆放的空酒瓶。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啦。”老贤者知道菲伊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他提前做出了回答,“不喝得太醉就行了吧。不要操心了。”
“……唉。”
对自家师傅的德行,菲伊早就有所领会。无论哪一点都好,就是这嗜酒的毛病改不掉。她认命地低下头,把那些空瓶子摆好,用绳索扎牢,在门口放齐。拿着空瓶子去酒馆打酒的时候能少花上几个铜角子,家里面本来就没多少余钱,何况灾祸以后,外来人涌入的镇子里酒价几乎翻了三倍。
在菲伊收拾的时候,狄尼洛斯开口了:
“今天终于听为师的劝,不去遗迹里探险了?”
“今天修整,大家都累得不行了。”
菲伊终于把那些酒瓶子解决掉,又开始整理桌子上散落的药材。作为魔术师的手艺是不能拿来营生的,家里的收入几乎是靠师傅以药师的身份治病得来——这可是个受人尊敬的好身份,唯一的问题就是收入不太稳定。灾祸以后,收入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但涌入镇子里的外来人也有几个会给人治病的,因此收入也没好上太多。
何况,比起住在镇角的江湖骗子,外来人更相信信誉更好的大河神殿。
所幸的是,探索遗迹的时候偶尔也能找到一些意外的收入。平戈商会一直乐意收购那些出土的古钱币和器具,而在外来人大量涌入的现在,把它们卖给别的行商人也能得到不菲的收入。
在菲伊打扫的时候,老贤者又开口了:
“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为师说说。这片土地的底下住着不少邪灵,多跟人说说话也能免得被轻易迷惑了心智。”
菲伊一面打扫,一面给师傅事无巨细地说了说昨天在遗迹里的经历。她着重强调了夜种的军队、不死的魔将、被掳走的龙之子、以及从天而降的异世界人。
“……是这样啊,为师知道了。”
狄尼洛斯捋着胡子,拄着木杖站了起来:
“你听说过‘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