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冯依旧穿着他那身破袍子:比起衣物,更像是灰黄色的布片用针线粗略缝了几下,留出一个露头的破洞儿。他腰间别了两个老旧的酒壶,神色也还算得上客气。然而,哪怕不用源自意识行走的技巧来读心,徐梓也本能地觉得所谓的客气有点不太真切。
“霍尔姆的酒还不错,尝一点吧。”希冯把一个酒壶递给徐梓,“异界人喝酒吗?”
“也喝。”
徐梓接过酒壶,拔开塞子,被那浑浊的糟味呛得一滞。虽然常去酒吧,但徐梓没喝过真正的酒——乐园是不含酒精的。然而,当那股冲鼻子的味道过去以后,她也没有多少厌恶与反感,理所当然地吮了一大口,就好像那不过是普通的饮料。
那当然是普通的饮料。
“我不清楚异界人的礼节,所以就直入正题了。”在面对徐梓的时候,希冯做出了拘谨的表现,“我想学习你的法术。”
“我的法术?”
徐梓一愣神,虽说先前没怎么提过,但在她的印象里,她掌握的法术大体上都是类似于“快速洗脸刷牙术”、“衣服超干爽超洁净”之类的生活小魔法。少女有没有资格教人先不说,她似乎也没在希冯面前展示过这样的法术。
“呃,异界不管那个叫法术吗?就是先前哗地一下子打倒一大片夜种的那样……我自然不会空手套白狼,来做笔交易吧。”
“交易?”
“对,最近流行交易,大家都在做……比如说,你教我你的法术,我也把我的咒文和这个世界的常识给你。”
这交易对徐梓而言没什么赚头。但是,比起交易的内容,她却被交易这种行为本身勾起了兴趣:少女在学习的时候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仅仅是向别人提出想法,就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指导,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然而,眼前的这个人也是秉着同样理所当然地态度,请求通过交易得到知识——这是徐梓从来没想过的。
徐梓同意了交易。
“我那不是法术,应该叫做意识行走。保留好你不愿意说的事情,开放愿意共享的空间,准备好,我们现在就开始。”
徐梓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让希冯深陷其中,他一面下坠,一面被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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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酒馆一楼。
这酒馆名叫云雀亭,在霍尔姆镇上经营了有十多个年头了。平日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多亏老主顾的照料,也还算过得下去。不过,在灾祸之后,这个地下遗迹旁的镇子涌入了大批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外地人,无论提的是刀还是笔,拎的是杖还是钱袋子,总归是要喝酒的,而云雀亭就是喝酒的地方。
所以,现在这儿人满为患。
帕里斯仰倒在椅子上,吱呀吱呀,前摇后晃。他的手中也握着一个酒壶,时不时就用嘴嘬两口。他的腰上别着短刀,有护手,刀柄上缠着布条,刀身涂了油,是霍尔姆周边常见的款式——这大概就是他身上最像样子的地方了。
“希冯那个家伙,大清早就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妖法。”
在他身后,一个坐在吧台旁边的老人回话了:
“他去找昨天你们带回来的那个女孩了。”
“她?嘁。”帕里斯又灌了一口酒,让浑浊的液体在喉咙里打转,“什么异世界人,骗小孩子呢!我看她也是个使妖法的,那群法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帕里斯的音量骤然提高,几个酒客听到这话以后,也跟着附和了好几声——法师、巫婆、咒术师、妖人,随便怎么称呼,反正那群阴暗古怪的家伙在常人心中跟正面形象挨不着边。在神殿的宣传里,魔法一直是和邪恶、罪孽联系起来的存在。
不过,人群之中也有几人皱眉。
“喂,帕里斯。”老人压低了声音对他吼道,“菲伊不是你的朋友吗?”
而菲伊显然也是个法师。
帕里斯低声哼哼,也不多回话。他和菲伊确实自幼便是玩伴,但是帕里斯对于魔法的偏见并未因此减小半分。当然,更准确的说法则是,他对一切高高在上的存在都有着相当程度的仇视心理。无论是法师、药师、神官、领主,他都一视同仁地厌恶,在灾祸发生之后更是如此。
“你亲眼看见她使妖法了?”
帕里斯喝得醉醺醺地,也不知道是谁这样问了一句,就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那还能有假?我看见她抬起手,那些夜种就成排成排地倒下去……”
“倒下去?没有化成灰?”
“没有!”帕里斯抬起头,打算看看是什么人敢质疑自己。那是个穿着皮甲和披风,身材魁梧的青年男人。这男人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以后,也没说声谢,就低着头离开了。
这时候,帕里斯才觉得不太对劲,他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徐梓似乎加入了他们,他这么做……
帕里斯又嘬了一口酒,就把这事儿忘了。
“喂,帕里斯,小声点。”老人靠了过来,“你说她让那些夜种倒下去,却没化成灰?”
“拉邦老爷子!连你也不信我?”
“怎么可能,我只是确认下。”
嘴上说着轻松,但拉邦心里却有了些想法,他得再找人确认一下。
老人转过身去,走回吧台前。酒馆的老板娘正站在吧台里,用刀子把面包切成块。
“奥哈拉,前两天你雇的那个小丫头呢?”
“您是说芙兰?”
“对,就是那个女仆。”
“拉邦大人,”奥哈拉压低声音窃笑着,“她毕竟是伯爵的女仆,今天城堡里似乎来了位客人,芙兰就去帮忙打下手了。”
拉邦不由自主地为城堡里的客人祈祷,芙兰的厨艺可是难吃到能让死人复活。
不过,这事儿就得再拖上几天了。但反正,胡子一把的老人家也不着急一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