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慢慢的落下来了。
文文提了一壶烧酒在雪地里慢慢的走。
她的脸很红,但是眼睛却很亮。
文文不是一个会喝醉的人。
但是她现在却醉了。
天地一色,万物皆白。
文文走得并不慢,路看上去也不长,但是要走多久,亦没人知道。
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镇。
文文也就走进了小镇的酒楼。
酒楼的二楼早已有个背影在等待。炭火上温着一炉小酒,咕咕的冒着响声。
那背影正坐在一张很宽大的椅子上。
那是一个少年,脸色苍白,身形瘦削而憔悴,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之色。
他身上的衣服很光鲜,很讲究,盖在腿上的毯子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也带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玺戒。
在他身后恭敬站着的中年男子,太阳穴高高顶起,手指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功夫练到了深处的好手,这样的男人,本不应该半鞠着躬,满是讨好的服侍一个少年的。
这无疑是一个很有钱很有权势的男人
可是他的人看来却已完全没有光采,就仿佛久病不愈,对人生已觉得很厌倦,对自己的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现在酒已经凉了,二楼还是只有少年一行。
少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很少等人,等不来的人,以后也就不会来了。
可是现在他却必须等。
文文就这样走上了二楼,提了一壶酒。
她就这样坐在了少年的对面。
少年身后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出去。”
文文只是把酒放了下来,示意少年要不要。
“你要等的人,不会来了”
这憔悴的少年的眼神突然就锐利了起来,盯在了文文脸上。
文文无疑是个很美的女人,一路的风雪也无法掩饰她的风姿。
她只是想给少年倒一壶酒。
少年叹了口气,“看来他们确实也不会来了。”
“酒痴的酒壶,剑痴的佩剑,茶痴的茶盏。”这三样东西本不应该离开他们的,但是现在却在眼前女人的手上。
文文笑了,她一笑如春风舒展开,“现在我来了,他们没来。”
少年也笑了,“你真是个可爱的女人。”
他的眼神却没有笑意,“杀了她吧。”
声音轻柔,就像是情人的叹息。
背后的中年男人已经出手。
他一动就已虎虎生风。
他的手已经递到了文文的咽喉上。
文文也叹了口气。声音娇柔,轻不可闻。
她突然就飘了起来。像一只优雅的鸟。
少年的瞳孔突然收缩,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已经像山一样倒了下去。而文文已经坐回了对面,正在给自己倒酒。
少年的眼中,又出现了笑意,仿佛是整个人苏生了过来般,他缓缓坐直。
“看来你的确已知道我要做什么。”
“所以我到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接过了文文的酒,低吟了一句。
“所以他们会死。”文文很认真的说。
少年又笑了“你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
“不有趣的人,无疑很难坐在你面前。”
然后文文就走了出去,慢慢消失在小镇的风雪里。
二
安城最好的青楼里,一个男人正粗豪的大笑着。
他的身边围满了女人,他面前的桌上,放满了玉盘珍羞,侍从们流水般的进来又流水般的出去。整个青楼都被他包下了,即使是安城里最有势力的豪客,也决计不敢对这个男人吱声。
庞岩手的威名,是用血打出来的。
他并不喜欢女人,他只是喜欢这种坐拥在怀的感觉。
文文一席白裙,走了进去。
这粗豪的男人,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
他深深吸一口气,挥手让女人们退下。
这世界上,道士,小孩,女人,老叟,总是难惹的。
他无疑是个聪明的人,不聪明的人,今日也坐不进这里。
因为下面的眼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像是飘过来的一样。
一个人,如果到了一定的高位,那他一定很惜命,因为贪恋的东西太多了
他挤出一丝笑容,想要和眼前的美艳女人说点什么。
文文只是摇了摇头。
这大汉突然就踢倒了桌子扑了过来,他的拳头很大,也很稳。
他的拳头已经打到了文文面前,
文文又叹息了一声,她已出刀。
刀名夕影,诺大的青楼里,仿佛下了场花雨,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已经消失不见,而大汉脸色铁青,倒了下去。
多情公子一向都很多情。
一个多情的人,朋友当然很少
因为多情的人,往往最无情。
所以他就像个浪子,漂泊在不定的江湖里。
这样的一个人,武功一定很高,武功不高的,就做不成浪子。
他现在枕在破庙的草堆里,叼着根稻草。
身边的刀斜斜的横在地上,他也没有去抓。
锅里滚滚的烧着肉。
这本来应该很惬意的。
可是多情公子的脸上却满是凝重。他的整个人都绷紧了,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火慢慢的小了下去,肉香味已经很浓了。
多情公子却没有敢吃,他看到一个很美的女人走进了破庙。
这样的女人,一向是要被好好呵护的。
多情公子却像看到了毒蛇一样。瞳孔急剧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手里拎起了刀。
这时候的多情公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多情了。
他已出刀,他的刀无疑很快,也很无情。
江湖上能接住这刀的人,已经不多。
可是他的刀被两个手指夹住了。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还涂着蔻丹。
那是文文的手,就像情人的手一样。
多情公子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他张嘴想要说出什么,但是就像一声呢喃一样。
他已经倒了下去。
这时候火已经灭了。徒留一锅肉在慢慢的变冷。
牡丹只是一个代号,她的真名已经很久没有人知道了。
人们总是恐惧她的冷血同时,又倾慕她的容颜。
牡丹从来不缺裙下之臣。
今天许多男人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她的牡丹楼。
这些男人本来说出去都是震一震的人物,但是他们现在就像是卒子。
只因为他们没办法离开牡丹了。
被荆棘缠住的猎物,怎么能够脱身呢?
牡丹高高的坐着,今天文文会来,她不想狼狈的躲着,
她已经感受到了这个迷雾般的女人的迫近。
这半个月里,死了很多人。
她知道她躲不过去,她也不想躲。
她是牡丹,是浓艳的花。
鲜花绽放。
鲜血之花。
文文已经来了,没有人看到她的刀出鞘,只能看到残阳一般的刀芒。
男人们沉默着不断往前死亡,文文平静的杀戮着。
她终究走到了牡丹面前。
身上一尘不染。连刀上都没有沾血。
牡丹有点困惑,这个女人就像谪仙,本不应履这凡尘。
但是她只是笑了。
她缓缓的把身上的衣裙褪下,裸露出来的身体简直要人发疯。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咬着嘴唇,有一种恶毒的笑意。
大火已经开始从楼下烧起来了。
她像是醉酒了一样,双脸绯红。
她伸出了双手。
想要拥抱文文似的。
而文文只是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
刀芒又亮了起来,那么寂寞,那么辽阔。
牡丹倒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解脱还是遗憾。
我们也不知道她最后是真的想拥抱还是想同归于尽。
大火终是吞噬了整座牡丹楼。
东京梦华,不过空梦一场。
三
还是大雪的天气。
还是那座小镇,那座酒楼。
少年已经等在了那里。
文文抬步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碟素净的小菜。
少年正对她笑着,才发现少年其实已经不是少年。
他的眼角已有皱纹。
文文的嘴角也似有笑意。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这里是我梦中的九州。”
“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少年低低轻吟。
“看来你亦知道杀了何物。”
“斩我见我,明心而已。”
少年苦笑了一下,他这样的人,本来是不会苦笑的:“你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不过你也错估了一点,这里,就是九州。”
文文突然展颜一笑,笑的真甜,真美。
她本来就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她看起来已经什么都知道。
一个很聪明又很美的女人。
少年突然也笑了起来。
聪明人之间,本来也不用多说什么的。
一壶酒饮尽,文文挥了挥手,下了楼。
少年眯着眼看着她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躺在了宽大的椅子上。
他实在已经很疲倦。
四
文文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一切似真似幻。
眼前已是九州,景色熟悉而又陌生。
身边的同伴好像流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而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无疑是个热闹又有很多故事的地方。
她突然露出了很愉快的笑容,一个人在世上,做的事都是她想做的,岂非不是很满足?
她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