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的夜晚是危险的，这里有鬼物，有妖怪，有修士，也有无知无觉生活在和平梦境中的人类。
汜水的夜晚也是安全的，这里被铁一般的纪律约束着，妖与人，就像是油与水，绝不会跨越彼此的界限，即使偶有交融，也会很快分开，他们都被各自的法则束缚着、保护着。
但是现在，很显然有人打破了规则。
——————
妖气的源头在一个小巷里，徐当归和顾青岚的赶到的时候，妖气已经收敛，并不是消散，而是龟缩在小巷深处。
顾青岚伸手点了点贴在巷口的符咒，就是这些东西隐隐约约形成一个结界，封住了外泄的妖气：“刚才的妖气是大妖级别吧，能凭这几张符咒就完整地封锁妖气，施术人的实力不错，不过这手法没见过啊，是外来的修士，还是说天元会又出了什么天才？”
两人往前走去，可是很快就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徐当归迟疑地问道：“我们这是跑到了电影片场？”
眼前的光景堪称梦幻。
小巷深处，一位长发少女正昂首而立，在她身边，漂浮着数以百计的符箓，符箓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一座城郭将少女保护在内，少女的身后则是一个一脸惧色畏畏缩缩的男童。两人的对面，似牛似虎背生双翅的野兽咆哮着，每一次呼吸都会溢出浓重的漆黑如墨的妖气。
徐当归低语：“是穷奇啊。”
顾青岚喃喃自语：“下酒菜啊，可惜，好像都臭了。”
穷奇还活着，可也不算活着，它的双目被漆黑的死气覆盖，呼吸中带出的不仅仅是妖气，还有自己的生命本源，现在的穷奇恐怕是一生中最暴虐的时候，它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明显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兽性和疯狂。
——————
场中一直躲在少女背后的男孩扯了扯少女的衣袖，颤抖着声音说道：“大姐姐，我害怕。”
“别怕别怕。”少女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安慰他：“一般来说长得丑的都是配角，你看它这么丑，肯定活不过三秒。”
“而且啊，姐姐我可是很厉害的，整座山头大大小小的妖兽都要叫我一声大姐头的。”
被忽视的穷奇似乎生气了，它深吸一口气，四溢的黑气被它吞进口中，身后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诡异，强大，正是穷奇本身的形象。虚影咆哮，猛地扑了过来，对着少女张开了乌黑的巨口。
一瞬间，符咒纷飞，组成了一堵墙壁，挡在了穷奇虚影扑来的路线上。另外有几枚符咒缠住虚影的四肢，试图拖住它的脚步。
虚影像是陷入了泥潭，它脚步迟缓地扯断脚边的符咒，一口咬在墙壁上，激起了一片火花电光，撕开了一个缺口，然后，也许是力量耗尽，身形飘忽四散，最终消失了。
少女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咂舌道：“牙口真好啊。”
随后又洋洋得意，说道：“你看，上古凶兽也不过如此嘛，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哎呀，难道是我太厉害了，真是苦恼啊。”
小男孩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姐姐真厉害。”
少女挺胸：“哼哼，小菜一碟。我还没出力呢，它就倒下了。”
男孩双眼亮晶晶，抓住少女的衣袖，晃来晃去：“哦哦，姐姐，你能收我当小弟吗？我也想像姐姐这么厉害，还有还有，这种法术能教给我吗？感觉很酷呢。”
少女更加得意，身边的符咒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飘得更加欢快了：“小朋友，你很识货嘛，这可是我自创的百万灵符阵，光效一流，超赞的，而且还可以组成弹幕。”
男孩咬了咬手指，四周瞟了一眼，天真地问道：“好像没有百万啊？”
“咳咳，虚数虚数，而且最近符咒原料涨价太多了，姐姐手里没多少存货。虽然姐姐零花钱不少，可是还有几款手办想要买，唔，真苦恼啊。”
少女苦恼中，可是很快就从低迷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不管了，我很快就会找到冤大头金主了。”
围观二人组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直充当背景的穷奇喷着鼻息，焦躁不安，暴躁地扬起前蹄，在地面上踩出了碗口大的坑洞，却诡异地没有攻击。
男孩叹了口气，提醒少女：“姐姐是很厉害，不过大黑也很厉害了，它还会三段变身呢，你要小心啊。”
“大黑？”女孩一脸懵逼。
男孩指了指那坨黑雾的集合体，黑雾中穷奇流着口水，死死盯住男孩。
“那就是大黑。”男孩低下头，声音低落：“对不起啊，大黑好像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抱歉，姐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啊。
男孩眼中噙着泪水，哽咽到：“大黑很小的时候我就收养它了，它一直很听话的，平时明明是软萌萌的，可是前几天走丢了，没想到再见到它就变成了这样。”
“诶？”
男孩泪汪汪地看着穷奇，深情地说道：“大黑，你还记得我吗？”
——————
徐当归一直冷眼旁观，可是剧情发展太快，实在忍不住了。
说实话，现在真的是个严肃的场合，穷奇也不是阿猫阿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可听着这两位说的话，忍不住想要吐槽怎么办？
少女啊，你刚刚的对付的，不是穷奇的本体，只是一道妖气，也就是说，穷奇放个屁就让你手忙脚乱了。你真的了解凶兽吗，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可不是好招惹的，他们都是脑子有病的家伙，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要知道这个世界可是很残酷的啊。
顾青岚跃跃欲试，拉着徐当归就冲了上去：“走走走，我们也上去玩玩。”
——————
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人，少女愣了一下。
顾青岚向她挥着手：“放心，自己人，我也看那只丑八怪不顺眼，早就想找机会做掉他了。”
丑八怪穷奇躁动不安，像是感觉到意料外的情况发生，喷着浓重的鼻息，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始终盯住小男孩，视线没有丝毫的转移。
顾青岚拍了拍小男孩的头，说道：“小鬼，你这仇恨拉的挺稳。”
也许灵符少女没有发现，可是自始至终，穷奇的目标就是小男孩，就算是因为什么原因丧失了理智也是紧紧地盯死他，或者说正是因为丧失了理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恶意。
顾青岚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男孩：“喂，这是不是你搞的事啊？”
男孩反驳：“不是喂，是饭饭，我有名字的。”
饭饭，姑且这么叫他，苦恼道：“我也很奇怪，虽然说这坨穷奇一直是见到我的时候就想咬我一口，可现在情况明显不对。”
顾青岚怜悯地看着穷奇：“这只，可惜了。”
饭饭以不符合可爱面容的沉重声音说道：“是可惜了，就像是放了一个夏天的腐肉，没法吃了，所以说是谁干的，真是浪费。”
吃货与吃货惺惺相惜。
——————
徐当归默默地当着背景，心里想着，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狐朋狗友还是酒肉朋友？好像都没差。
可是灵符少女明显不在状态内了。等等等等，让我理一下啊。
今天刚刚到汜水，第一件事当然是找金主，不对，找监护人，然后就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孩，虽然我也不认识路，可是这么可爱的孩子用萌萌的声音叫你姐姐，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拒绝嘛。
然后，两个人都迷路了，然后，冒出了一只穷奇，而且这只穷奇明显不对劲。
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往诡异的方向一路飞驰，拉都拉不回来。老爹说的对啊，这座城市充满着谜团，怪异和变态。我现在，就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吧。
可是好像很有趣，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命吧，果然，真正的英雄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搅动一池风雨。
徐当归看了眼正在进行着脑中小剧场的少女，想了想，老气横秋地安慰道：“小姑娘啊，第一次来汜水吧，不要怕，你遇到的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变态而已，千万不要对这座城市失去信心。”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徐当归高深莫测地微笑着：“在下人称铁衣神算徐三卦，每年只能替人算上三卦，可是无有不中，这样吧，看你我有缘，我免费替你算一卦吧。”
“哦哦，不信。”
“咳咳，我观你面相，似乎是从东方而来，应当出自名山，这次是为寻人而来吧？”
少女警惕地护着胸，一言不发。
“在下徐当归，姑娘可曾听过？”
少女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冤大头啊。”
少女正是姑射山山神之女张念祈。
——————
就在徐当归和少女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穷奇发出了一声奇怪的低啸，像是小狗在呜咽，黑色的妖气浓稠的像是墨汁滴落下来，石板砌成的地面冒出一阵白烟，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顾青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饭饭，这件事还是你解决吧。”
饭饭点点头，他走上前去，揉了揉肚子，有些苦恼：“到底能不能吃呢，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我好像还没遇到过不能消化的东西呢。”
一种压抑的，低沉的，不同于穷奇的妖气弥散开来。
凶兽饕餮，在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张开了双眼，发出无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