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老店,在汜水也算是一个招牌了。
徐当归跟着顾青岚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向胡同深处走去。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不仅偏僻,而且有着诸多限制的地方,比如说,每个人每周至多只能来一次,比如说不向普通人类开放。
那是只面向妖怪异类的酒铺。酒铺的老板也是一个异类。
两人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在一处古意盎然的小店门前停了下来。小店的装饰布局带着唐代的风格,古朴,厚重。
就像是从古旧的年代中蹒跚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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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当归不讨厌喝酒,但讨厌和酒鬼一起喝酒,尤其讨厌和漂亮的女酒鬼喝酒。当然,漂亮的女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是赏心悦目的,更别提顾青岚这只狐狸精又有着其他女人没有的魅惑之态。
现在这个女酒鬼已经有了醉意,瘫在了酒桌上。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的脸上已经布满红晕,额头和脖颈处也挂满细密的汗珠,明亮的双眸盈着水雾,敞开的衣领和玲珑有致的曲线就这么大咧咧地映入徐当归的眼帘。
徐当归偷偷摸摸地低头看了一眼,喝口酒,又看了一眼。
这只狐狸精,嗯,不愧是狐狸精,种族天赋点得满满的,合格了。
徐当归和顾青岚认识了上千个年头了,彼此知根知底,顾青岚是个什么德行他心里一清二楚,自然不会为此动心。
再加上这只狐狸的年纪比徐当归大得多,算是老奶奶级别了,虽然这个老奶奶青春不减,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样子,可徐当归毕竟是个睿智的人,他有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红粉骷髅,红粉骷髅,无论是怎样的绝色佳人,倾城妖姬,到头来还不是一掊黄土,你会对一把黄土发情吗?
更何况,吾辈牙口不好,这只老奶奶,恐怕是啃不动了。
可是美色当前,还是遵从内心的欲望吧,光是看看也挺养眼啊,看几眼又不会怀孕。
于是徐当归又偷偷摸摸看了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咂嘴。
美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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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岚发了会呆,伸手揽过旁边的酒瓶,发现是空的,她左右看了看,敲着桌子叫人了。
“老鬼,老鬼,死哪儿去了?”
酒铺老板苦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姑奶奶,九尾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上酒啊,酒喝完了。”顾青岚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这里不是酒铺吗,除了喝酒,我还能叫你来干吗?”
酒铺老板一脸悲痛地说道:“酒没了,一丁点都不剩了,我这里一个礼拜的量都被您喝完了。”
“真没了?”
“真没了,您每次来喝酒,我这里都要歇业一周。这酒是我自个儿酿的,新酒还没酿好呢。”
顾青岚一脸不屑:“你当我这么多年的酒是白喝的吗?我现在都能闻着味儿跑你酒窖里起出两坛子来。”
酒铺老板都快要哭了,遇到这种胡搅蛮缠又打不过的主儿,真是没处说理,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徐当归。
徐当归摸了摸下巴,有些好奇:“老鬼,我能问你件事吧?”
“您问,您问。”只要能帮我打发了这只姑奶奶。
“你真是喝酒喝死的?”
提到这件事,老鬼的腰杆子都挺直了,愁容一扫而去,满脸自豪地说道:“那是,不是我自夸,我生前可是被人称为酒圣呢,说句不敬的话,我喝过的酒比徐公子您喝过的水还要多。”
老鬼是祖传的酿酒世家,两三岁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老爹忙前忙后,把酿酒的技术学了个十成十,嗜酒的程度更是青出于蓝。至于说这一族的酿酒技术,这么说吧,就算是现在把老鬼的老爹和老祖宗的棺木刨出来,都能闻到一股酒香,是在长年累月的酿造过程熏染上的,算是浸到了骨子里。
老鬼苍白的脸色泛起了光芒,脑袋后面好像冒出了佛光,得意地说道:“李白您知道吧,我和他把酒言欢。”
老鬼是唐朝人,嗯,生前是唐朝人,要说他遇到过李白那个酒仙,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是那个走遍中原大地,喝过万千美酒的人物,也许闻着酒香就把老鬼从哪个角落里扒出来,然后瞅对眼了。况且,这两位一个搞出了醉酒捞月的典故,一个则是酗酒而亡,好像都是因为杯中物嗝屁的,也算是缘分。
可是老鬼显然执念更深,就算是死了,被钉在棺材里,也想办法飘了出来,继续守着自己的家传祖业。至于说吓着老婆儿子什么的,哎呀,管他呢,这酒铺是老子的,你们也是老子的,总之统统都是老子的。
老鬼继续说着:“要我说,李白就是个棒槌,这小子名声这么大,完全是因为写出了几句骚诗,酒量就不行了,和他喝酒不痛快啊,每次我刚来了点感觉,娘的,他小子就醉了,勾的我七上八下的。”
“唔,他不是酒量极好吗?”
“放屁。”老鬼不屑地说道,陷入往事的回忆中,浑然忘记自己正在姑奶奶和徐当归面前,语气粗鲁:“都是吹的,那小子喝不了几坛酒,喝完了就喜欢耍酒疯,耍完酒疯就写几句酸诗,偏偏还那么多人叫好,虽说那些诗用来下酒挺入味的。唉,说起来我活着的时候就没遇到几个能喝的。”
老鬼一脸沧桑:“英雄寂寞,敌手难寻,苦啊。”
不对,只是你的酒量异于常人吧。
徐当归瞄了一眼兴致缺缺,无聊的把玩着酒杯的顾青岚。这位姑奶奶平生的一大爱好就是和人拼酒,可是从没找过老鬼。
徐当归咳嗽了一声,同情的说到:“你现在是鬼物吧,没办法喝酒了吧?”
老鬼皱着一张脸:“也不是没办法,鬼魂嘛,本来就是享用香火的,我闻闻酒味也一样,没多大差别,闻得多了也能喝醉,就是没有酒入喉咙的爽快感啊。”
徐当归正了正身子,阴测测道:“老鬼,你给我们上的酒该不会自己都挨个闻过吧?”
“哈哈,也不是全部,不是全部。”老鬼摆着手,神情尴尬,慌忙掩饰:“咱们都是酒友嘛,我就是端上来的时候偷偷闻了一口,酒友的事那能叫事吗?”
你享用过香火的酒给我们喝,你个老不休是不是在占我们便宜啊?
老鬼长叹一声,说:“我死了这么多年,除了不能见到李白,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这老小子也不知道来找我,白瞎了我喂他的那么多好酒。不过死了也有死了的好处,至少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用来酿酒喝酒了,这一千年里,我又琢磨出了几个配方,也算是对得起死去的老爹了。”
“这么说你醉死了还挺高兴?”
老鬼正色道:“能在酒中登极乐,虽死无憾。”
“看来你死的时候很爽啊”
“很爽啊,不瞒您说,当时那滋味啊,让我想起了刚结婚那会儿,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第一次,嘿嘿嘿,小娘子……”
“徐公子,您知道那种滋味吧,哎呦,没法说,没法说,不经历那么几回,你都不好说自己是男人。”
呸,老鬼啊,你死的不冤,真心不冤。
徐当归不去看老鬼那猥琐的表情,手指扣了扣桌面,慢悠悠问道:“酒呢,既然是酒铺怎么还不上酒?”
老鬼就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了:“徐公子,徐爷,您别和姑奶奶一样啊,我这里是真没酒了,您看现在也就您二位还在店里,其他人都走了。”
“没酒的酒铺还能叫酒铺吗?你都酿酒上千年了吧,总会有一些存货的,老鬼啊,你也知道狐狸姐姐是个什么脾气,她喝不到酒可是真会掀了你这间铺子的。”
老鬼指着徐当归,手指颤抖着,声音也发抖:“你们,你们不是人啊。”
“你骂人?”
“不是,不是,你们本来就不是人啊。”老鬼悲痛欲绝,“普通人当然好打发,可我这里来的都不是普通人,就像这位姑奶奶,每次来不都要喝光个几十坛。而且,上个礼拜饕餮刚来过,谢家的那位老爷子也卷走了几十坛,我连自己享用的酒都没了。”
不不不,老鬼,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要把我和这些人相提并论,尤其在酒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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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一直在无聊围观的顾青岚突然抬起头嗅了嗅鼻子,狐疑道:“什么味儿这么大,老鬼,你是不是发臭了?”
老鬼叫屈:“我是鬼魂,又不是僵尸,怎么会发臭?”
顾青岚皱了皱鼻子,左顾右盼,这位姑奶奶是有点醉了:“唉,徐当归,什么味儿?是不是你们这些男人的汗臭味儿啊,滚开滚开,离我远点。”
姐姐啊,你的鼻子塞住了吗?不是说狐狸鼻子和狗鼻子有的一拼吗?
徐当归侧头转向西南方向,目光像是穿透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轻轻说道:“是妖气,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妖啊。”
那个方向,黑气弥漫。
然后,便是汹涌的妖气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潮汐,仿佛飓风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