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卡西亚餐厅,阿瓦隆上城区最负盛名的五星餐厅之一。
然而,与其它五星级餐厅相比,阿卡西亚可谓是巨人脚下的侏儒。
在阿卡西亚,没有任何一张桌子上同时有超过三个人用餐。由于其接待能力的限制,它注定无法成为 “蓝海” 那样极尽奢华,每夜吞吐千人的盛宴国度,也无法成为 “狄俄尼索斯” 那样富豪权贵们狂欢豪饮的伊甸园。
正因如此,阿卡西亚得以在纯粹的烹饪领域中登峰造极,成为享乐主义在 “味觉” 上的完美化身。
与上城区其它五星餐厅不同的是,阿卡西亚并未授予所有食客 “代烹饪” 这一特权。
它选择了更为智慧的做法--拍卖。
每夜,只有五位食客能享受由他们自己提供的食材所烹调出的无上美味。
即便如此,五个名额依旧如同永不熄灭的薪火,吸引无数飞蛾狂热 地扑入,哪怕粉身碎骨。
这就是老饕们的天国,对 “美食” 的极致追求的具象化,阿瓦隆乃至世界宴饮界的教父。
这就是阿卡西亚。
凌晨三点,当大部分普通人仍沉醉于梦乡时,阿卡西亚的后厨却已是人声鼎沸。
脚步声,叫嚷声,水流声,烈火升腾,器皿碰撞,餐车滑过…… 无以计数的声音汇聚一处,奏响了恢弘庞大的乐章,昭告战争降临。
后厨门被推开,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步入。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细致打理过的银发梳向脑后,双瞳暗绿,犹如密林间幽深不可见底的水潭。
整个人宛如被磨砺过的纯银餐刀,锋利而优雅。
刹那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淹没了激昂的旋律。
“早安,汉尼拔主厨。” “早安,汉尼拔先生。” “早安……”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对问候的回应,旋即加快脚步,径直走入后厨尽头那被厚重钢门封闭的房间。
“早安,汉尼拔主厨。” 留着深棕鬈发的年轻人微微鞠躬:“同往常一样,您仍然是五位主厨中最早来的人。”
“废话就免了吧,威尔。” 男人脱下西装,露出藏蓝色衬衫,一边卷起袖子一边问:“今天的食材是什么?”
“您今天的工作量恐怕有点大。” 年轻人走向墙角,猛然揭开了掩盖着某些东西的厚重帆布。
“请看。”
帆布之下,是两个硕大的铁笼。
其中一只锁着一丝不挂的秃顶男人,想必几小时前他还在某个情妇的床上,因强光而眯起的双眼深深陷入了脸上的赘肉中,油腻的汗水从养尊处优的肥胖躯体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恐惧,
另一只笼子中则锁着衣不蔽体的少女,淡金色的长发散落,盖住了尚未发育的青涩身体,苍白娇嫩的肌肤上却布满了暗红的伤痕,手腕脚踝处因长年的拘禁而生出老茧,大滴的泪水从碧蓝的眼瞳中滑落,打湿了破烂的衣衫。
“大,大人!救救我!”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贴近铁栏,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救救我!大人!我在上城区的房产,还有阿瓦隆银行的账户,都是您的!”
“人类和混血异族是么。” 汉尼拔冷冷瞥了男人一眼,便不再理会,反而蹲下身,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女。
“你今年多大了。”
金发少女抬起头,微红的眼眶中盈满了恐惧与疑惑。
“十,十三。”
“想活吗,想活就把这个喝了。”
汉尼拔站起身,随手丢给少女一小瓶蜡封的晶莹液体,少女笨拙地接住,怔怔地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我哪!” 中年男人瞪着通红的双眼,不顾冰冷的钢铁阻隔,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双手挤出笼子,拼命抓向主厨的裤脚:“大,大人我在海外银行还有秘密帐户!还有我眷养的女奴!都是您的!”
“哼。” 汉尼拔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摸出一瓶相同的液体丢给男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男人肥胖的脸上黏满了油腻的媚笑,狠狠咬去蜡封,一仰头将液体灌入肚中,甚至贪婪地伸舌舔去残留的液滴,仿佛那是皇家酒庄的五十年陈酿。
而少女也小心翼翼地去掉蜡封,犹豫着饮下了液体。
几十秒后,两人便瘫倒在笼中,中年男人打起了轻微的鼻鼾,带动肉山般的身躯微微颤动,而少女则仿佛进入了美妙的梦乡,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好了,体检报告给我。”
汉尼拔伸手,身边的年轻人立刻递上一份档案,同时恭敬地问道:
“其实我一直想问,主厨,那个瓶子中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强效安眠药和迷幻剂,还有适量的蜂蜜。” 汉尼拔一边翻阅着,一边淡淡地回答道:
“能让他们做个好梦,毫无痛苦地离去,仅此而已。”
“您,还真是宅心仁厚啊。” 威尔擦了擦冷汗,恭维道。
“肾脏,不能用。肺,不能用。有脂肪肝,但是有病理性肝炎也不能用,” 汉尼拔低头沉思片刻:“再结合客人要求的话……”
“威尔,取他的心脏并给他做开颅手术。至于她,从颈部取三百毫升动脉血,麻烦了。”
“没问题,主厨。” 年轻人耸耸肩,用戏谑的口吻开着玩笑:
“奴役异族的人类死了,而被奴役的异族却活了下来,还真是讽……”
刹那间,他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入了 “雷区”。
“对不起,汉尼拔主厨!我忘了您……”
肌肉强健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威尔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并不讽刺,威尔。” 汉尼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泊
“正因为那个男人死了,她才能活下来。”
他从衬衫衣袋中抽出一支钢笔,拿过纸张,顷刻间便写就一份清单。
“半小时内,我要拿到这些原料。” 汉尼拔将清单递给年轻人:
“别忘了,我需要他活到上菜前最后一刻。”
“是,主厨。” 威尔咽了口唾沫,快步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汉尼拔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晶莹剔透的水晶大碗中,盛装着一只鲜血淋漓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流淌在碎冰缝隙间,便升腾起隐约的白雾。
汉尼拔系着洁白的半身围裙,藏蓝色衬衫在强健的身躯上紧绷,便显得简洁而干练,宛如协奏曲般优雅。
他拿起寒光凛冽的厨刀,娴熟地剔除心脏上多余的筋腱与白膜,浸入流动的冰水中,一缕缕混杂着杂质的污血渗出,在水流中消弭殆尽。
大块的黄油与灼热的锅底相触,融化的油脂游走于培根碎与鸡肉间,为洋葱与甜杏涂上诱人的光泽。于是,滋拉的响声与香气碰撞溢出。
他仔细地将混入黄芥末与鼠尾草碎的鸡肉内馅填入心脏,使其充盈饱满,一如往日般鲜活。
两种火腿,一种风干,一种烹熟,被片成薄片,在捆肉绳的捆扎下裹住心脏,保留住肉汁。
一百四十度,六个小时。心脏在盛有蒜瓣,胡萝卜条,洋葱圈的烤盘中烘烤,泛起一层油光。
汉尼拔拿过几个红润欲滴的番茄,操起银质小刀细致地将果皮连同果肉削下,小心地卷起,宛如一朵朵多汁的血色玫瑰。
酥脆的柳叶形挞皮淋上鲜红的酱汁,与玫瑰番茄和烤好的心脏一同装盘。
身旁立着的硕大漏斗中,盛着鲜红的血液。那是几分钟前从颈动脉中抽出的少女鲜血。
血液在纤细的漏斗嘴处汇成一线,迎着升腾的白色水汽,落入盛有沸水的高汤锅中,便瞬间散成丝丝缕缕的紫红。
传闻中与等体积的黄金等价,产自东方帝国的云腿;北地王国出产的风干冬蘑;南共和国的秘林中生长的嫩笋。种种名贵食材被细细切成丝状,散入那仿佛流动的红玉的汤汁中,几近化作实质的鲜美在朦胧的蒸汽中氤氲。
大块夏朗子奶油落入长柄炖锅,在炉火下被熬成温暖的榛子色。随着冬葱与刺山果碎的加入,香气立刻升起。
两名彪形大汉将一架轮椅推至汉尼拔身边,戴着呼吸面罩的中年男人瘫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他的左胸被无比精确地开洞,次要血管被封闭,主动脉与血液泵相连,被注入了三倍剂量的镇定剂。钢铁,线缆,以及繁重的医疗设备构成了新的心脏,防止其大脑因缺血死亡。
汉尼拔轻轻解下男人额头的止血带,极其小心地端下了顶端头盖骨。得益于带颅骨刃口的解剖锯,手术的切口干净利落。主血管被扎住,其它血管被局部麻醉,几乎没有流血。
锯开的颅骨中,灰白色脑髓圆顶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淡红色。
他拿起一把类似桃形勺的器械,迅速舀出四勺前额叶,放入水晶碗中,碗里盛着浮有冰块与柠檬片的清水。柠檬汁渗入脑髓中使其酸化,而冰水的低温则使其变硬。
根据古典烹饪学,脑髓得先浸泡,榨干,再冻上通宵,让它变硬。处理绝对新鲜的脑髓时,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别让它化成一团胶冻。
汉尼拔将冻硬的脑髓片娴熟地放入盘中,用加有佐料的面粉将多余的水分吸干,又用新鲜烤面包片吸了一次。
脑髓落入煎锅中,一股无比美妙的香气迸发而出,仿佛融化的理智,燃烧的情欲。人类身上最珍贵的器官,即便是用于满足口福之欲,也算不上暴殄天物。
鲜黑麦菌被用手弄碎,洒入调味奶油中,又挤进半只柠檬的汁水。
预先暖好的素雅瓷盘中摆好了烤面包片,汉尼拔将黄酥的脑片放在上面,用汤匙滴加奶油做装饰,最后加入刺山果与一撮水田芥叶。
“完成,时间刚刚好。”
阿瓦隆上城区阿卡西亚餐厅内。
轻柔的旋律从身着礼服的钢琴师的指尖下如水流出。铺着白布的黑檀木长桌上,银盘中盛着大簇牡丹,宛如雪球糖堆成的小山,点缀着鲜红的鸢尾和金黄的铃兰。冰桶中的陈酿带着冰凉的水珠,醇香的酒液在醒酒器中折射出玫瑰色的光晕。
纯银的餐具上流转着柔和的光,精心设计的古典装饰与灯光将气氛渲染得优雅而暧昧。
黑发男子与娇小的女孩对坐长桌两端,青金打造的丝线被绣入手工制的贵重礼服中,简约却不失威严。
男人拿出秘银铸就的怀表,拨开镌刻着古老巨树的表壳。
二十点整。
面带微笑的侍者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美的佳肴。
“头盘,勃艮第焗蜗牛,阿瓦隆甜虾沙拉。祝您好胃口。”
“汤品,紫丝红玉羹。请慢用。”
“主菜,烤心配番茄玫瑰,嫩煎脑片。请慢用。”
“甜点,海绵布丁配枫糖浆,请慢用。”
侍者恭敬地端上雪茄盒与刀,奉上雪松木片,深鞠一躬,离去。房间中只剩下对坐的两人。
“味觉与嗅觉,是人类最古老的感官。” 男人剪去雪茄尾端的包烟皮,点燃木片,缓缓转动雪茄,赤色的火苗舔舐着尾端,使其得到充分的烘烤:
“它们不仅在大脑中的地位高于怜悯,在餐桌上也是。”
他啜吸一口,品味片刻后,舒适地呼出青蓝的烟雾。
“哈哈哈,真是好笑。”
小女孩拿过一根雪茄,咔嚓一声剪去尾端,手指按上截面,便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红热光芒。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带着十足的违和感,简直就是焚琴煮鹤。
她抬起食指,指向占据整面墙壁的玻璃幕墙外。那里,灯火璀璨,炫目的光华流转,辉煌而奢靡。
“在他们眼中,还有什么比 ‘怜悯’ 更卑贱的呢?”
“ ‘他们’ 不代表所有人,” 男人凝视着那浅底圆盘中盛的紫红汤汁,仿佛陷入沉思:
“比如说,他就不是。”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小女孩深吸一口:“这么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咳咳!咳咳咳咳!”
“唉,劝你不要试你偏不听,滋味不错吧。” 男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泪眼汪汪,满脸狼狈的小女孩。
“啰嗦!要你管……咳咳咳!”
第二章
翌日,凌晨三点。
“早安,汉尼拔主厨。” “汉尼拔先生,早上好。” “早安……”
汉尼拔依旧是微微颔首,快步走入房间。
“早安,汉尼拔主厨。” 威尔迎上前去:“您还是一如即往的准时。”
“今天的食材是什么?”
“请看。”
威尔掀去铁笼上的帆布,笼内站着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大概五十岁左右,发色斑驳,两鬓灰白。手工制的礼服虽看似整洁,但款式早已陈旧,而且多年未经保养。他抬起手臂遮挡着突如其来的强光,灰蓝色的双眼却在机警地打量着周围。
像是一头步入暮年的孤独老狼。
汉尼拔细细端详着中年男子,目光变换,复杂的情感在眼瞳中翻滚交织,最后形成了宛如深渊的某种东西。
“把体检单给我。”
威尔递上档案,汉尼拔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客人唯一的一条要求--
“必死”。
“威尔。” 汉尼拔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麻烦你离开十分钟。”
“主厨,您这是……” 威尔迟疑片刻:“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顺手锁死了大门。
汉尼拔走近铁笼,平视着略显狼狈的男人:
“好久不见,莱克特先生。”
“汉尼拔?” 随着双眼渐渐适应光线,男人看清了面前的容貌,冷峻的脸庞上便流露出几分惊诧,随即用自嘲的口吻说:
“我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也是。”汉尼拔淡淡地回应。
然后便是令人尴尬的死寂。
“妹妹她还好吗。” 汉尼拔首先打破了沉默,问道。
“她很好,嫁给了维杰家族的长子,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虽然没有子嗣,但生活幸福美满。几个月前,因为突发的急性病过世了。”
“请节哀,莱克特先生。” 汉尼拔咬牙说:“愿主垂怜她的灵魂。”
拙劣的谎言,却没有人拆穿。
清冷的灯光下,莱克特憔悴的面容愈发苍老。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你带她走的话,她或许会更幸福……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错了!”
瞬间,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冰冷,犹如刺痛骨髓的寒风:“没有她作为政治筹码,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坐在这里和你闲聊!”
谎言,如同脆弱的水泡,破灭了。
“我完全理解您,莱克特先生。”
“在这十年间,阿瓦隆给了我一切,在夺走我的所有之后。” 汉尼拔的话语冷酷而尖锐,仿佛咀嚼着坚硬的碎冰,带着十足的讥讽:
“遗憾的是,她似乎对您格外吝啬。”
“您与十年前相比丝毫没变,莱克特先生。在您的眼中,世界只有目的与工具!”
“这样不是很好么?” 莱克特摊摊手,恶意地微笑着:“简洁又明了,真不错!”
“世界就是一台婊·子养的老虎机,汉尼拔。所有人的筹码都只会越来越少,最后输个精光!”
“被政敌倾轧,将女儿送给权贵们玩弄,遭人绑架,最后被做成菜端上餐桌……我承认我的失败,但这是我将筹码,或者你口中的工具输光的下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什么狗·屁正义与公理的惩罚!”
“她是我的妹妹!你的女儿!”
汉尼拔低声咆哮,露出闪着寒光的犬齿,犹如暴怒的巨狼。
“女儿?没错,她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我的筹码!只不过价格高一点罢了!”
“筹码就在我的手中,有什么理由不去用?”
“每个人都有欲望与梦想,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不惜一切,用尽手段去夺取的!而那些弱者之所以不敢,仅仅是因为恐惧!他们害怕失去现有的筹码,畏惧风险。所谓的伦理良知道德,不过是他们编造出来麻醉自己的迷幻 药罢了!”
“你以为自己的行径合乎利益,但你就是个疯狂的混蛋!” 汉尼拔死死咬牙,双拳上的骨节因攥紧而发白。
“疯子?没错,我就是疯子!” 莱克特狂笑着吼道:
“从二十岁踏入政坛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就算最后会输个精光,但我至少赢过!我是总统阁下的心腹,议会的影子议长,从西联邦到东帝国,我的势力遍布诸国首都!我……”
“闭嘴吧。” 汉尼拔站起身,眼神冰冷而锋利,却又带着极不相符的悲悯。
他撇下一只小巧的玻璃瓶,背对牢笼,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喝吧,用这最后的筹码,为你自己赢一场美梦吧。”
“呵,我原以为自己会被当众绞死,或者被暗中处决,真没想到……” 莱克特将发皱的礼服捋平,好整以暇地坐下,一仰头将安眠药饮尽。
“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汉尼拔。十年前,如果你没有因为自己是私生子而自卑,带上你的妹妹一起离开的话,她现在……真的会很幸福……”
大滴的泪水滑落,这个疯狂,冷酷,铁石心肠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你……本可以救她……错的……不是我……而是……阿瓦隆……”
漫长的寂静后,他叹了口气:
“永别了,父亲。”
几分钟后。
“威尔,截取他膝盖骨以下的两条小腿,从脚踝处切除足部,除净体毛。”
“明白,主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剩下的部分……按照客人要求处理。”
自己这种多此一举的命令,真是滑稽可笑。
明明知道客人的要求便是铁则,管理层不可能允许特例发生。
简直就像囚犯强调着牢房的安保措施一样可笑。
“恕我直言,主厨,您今天似乎……”
“我很好,” 汉尼拔冷冷地盯着青年:“足够做好我的份内工作了,格雷厄姆先生。”
“是,主厨。”
宽大的铁盘中,码放着两条处理干净的带骨小腿。
柔和黯淡的灯光下,汉尼拔拿起一条,细细端详着切口处的肌肉纹理。
精细营养的饮食和经年累月的不懈锻炼,使得肉质丰腴而不失柔韧。
但倘若没有野心与欲望,也不可能保持这青年一般的肌体吧。
锋利的切肉竖锯发出低沉的嗡鸣,切割肌肉,斩断腿骨,将整根小腿干净利落地分为数段,没有一丝一缕的血污。
晶莹的海盐与研碎的黑胡椒洒下,酸涩的柠檬汁与清香的蜂蜜渗入,消溶肌理,令肉质柔嫩。
雪亮的厨刀起伏,与金属餐台相击,清脆而饱满的旋律间,纤长的胡萝卜与香芹被切成小块,连同白洋葱与蒜片,落入铸铁平底锅中,香气与噼啪的爆响声迸发。
腌制的小腿肉用捆肉绳扎紧,揉上薄薄一层细面粉,放入锅中,泛起滋滋作响的油花,由朦胧的白色转变成诱人的浅棕。
汉尼拔拿起一瓶白葡萄酒,低头微嗅,旋即泼洒入锅中,醇厚的酒香冲入鼻腔,炽热耀眼的烈火升腾,散发出隐约的焦香。
煎好的腿骨肉盛在大号珐琅锅中,锅底铺上煮至软熟的番茄块,滚热的牛骨高汤与蔬菜肉汁融合,倒入,撒上迷迭香与鼠尾草碎。
明黄的柠檬皮屑,青翠的香芹,洁白的蒜末,浸入细腻的奶油中搅拌。
码放着精致配菜的瓷盘中,放入炖煮好的小腿肉,淋上一团调味奶油。
“完成。”
清脆的餐铃声响起,汉尼拔解下围裙,整了整笔挺依旧的衬衫,走出后厨。
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交给侍者和食客就好。
餐厅后门外,天空中下着寒冷的夜雨,狭窄的小巷中弥漫着稀薄的乳白蒸汽,潮湿又阴冷。巷外,色彩斑斓的光晕在黑夜中流动,在雨雾中折射出迷幻而炫目的繁华。
阿瓦隆,一座建立在藏污纳垢的垃圾场上的游乐园。繁华,富饶,金碧辉煌之下,是无以计数的恶行恶念所化的深渊。
汉尼拔掏出一支卷烟,橘色的星火亮起又熄灭,灰白的烟雾袅袅上升,在湿气中氤氲。
但他并没有抽,仅仅是盯着那闪烁的火星,任凭昂贵烟草化作温热的灰烬。不知不觉,烟卷已燃烧大半。
他曾经很爱抽烟,所以身上永远准备着烟卷与火机。
但是他戒烟了。
“喂,你怎么又在抽烟啊,身上会变得很臭啊!”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少女的责备,他仰起头,望向无星的夜空,宛若深潭的眼瞳竟变得清澈无比,仿佛午后阳光下的林间湖泊。
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倒映出记忆深处那个纤细的身影。
“作为惩罚,我要你继续为我做菜哦。”
“随便,三年还是五年?” 银发青年掐灭指间的烟,弯下腰,揉揉少女的长发:“干脆一辈子好了。”
细碎的阳光漏下,少女摇摇头,伸出小指,刁蛮地坏笑着,眼神却温柔而美好:
“不,永远。”
“答应我,做我的厨师,直到永远。”
“主厨,汉尼拔主厨?”
缥缈的呼唤仿佛自远方传来,将他从虚无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转过身,看到的是神色焦虑的威尔。
“哦,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汉尼拔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地解释道:“怎么了?”
“主厨,那位客人希望能当面感谢您的厨艺。”
“替我拒绝。”
“抱歉,主厨,这是管理层的命令,恐怕您必须去见那位客人。”
汉尼拔眉头一紧,瞬间明白了威尔那极不自然的神情的含义。
所谓的 “感谢”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这次见面,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汉尼拔微微叹了口气,扔下手中燃尽的烟蒂,走进后厨。
“算了,不能辜负客人的一番好意,我稍微准备一下。”
“明白,我在更衣室外等您。”
第三章
装饰典雅的房间内,一男一女对坐长桌两端,寂静无声。
黑发男人盯着手中的纯银怀表,时不时品一口红酒,手工制成的正式礼服竟随随便便披在身上,如同休闲装一般散漫不羁。纤薄的嘴角上扬,那笑容简直令人厌恶到想要一拳揍上去。
对面的女子则身着厚重的漆黑长裙,斜戴着小巧的硬礼帽,黑纱垂下,将眉眼遮挡。看不清楚,却本能地让人觉得应当清丽柔婉。
房门推开,主厨装束的汉尼拔步入,健壮的身躯隐藏在修身的白色礼装下,便显得优雅整洁。
“您好,客人。我是主厨汉尼拔,负责这次晚餐的烹饪。”
“幸会幸会,汉尼拔主厨。” 男人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欢迎着他的到来:
“请先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梅森 · 维杰,维杰家族的长子。”
“幸会,梅森先生。不知您对这顿晚餐是否满意?”
“我非常满意!汉尼拔主厨,感谢您让我在有生之年品尝到美食的精髓,您的烹饪手艺真是精妙绝伦!”
“您过奖了。”
汉尼拔微笑着欠身行礼,汹涌的憎恶感却几近失控,双眼死死盯着咫尺内大发感慨的男人,拼命遏制住抄起餐刀插入那张脸的冲动。
“哦,对了!昨晚我在这里用餐,听说也是一位名叫汉尼拔的主厨烹饪的,应该不会是无趣的重名吧?”
汉尼拔一愣,双眼瞳孔骤然紧缩,强行遏制住暴动的杀意,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想必您昨夜的晚餐,也是由我负责的。”
“是吗!那真是有趣的巧合,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梅森似乎对他的异样浑然不觉,泰然自若地品了口红酒。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我听说,您会强制给食材灌下致幻和催眠药物,这难道也是佐料吗?” 梅森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作呕的微笑:
“或者说,您对 ‘食材’ 有着某种特殊的癖好?不管怎样,菜肴中有药物残留的传闻一旦散布出去,后果可想而知吧?”
“请不要误会,客人。我以身为厨师的职业道德起誓,除了必要的观察与烹饪外,我从未与食材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汉尼拔微微皱眉,冷静地解释道:
“身为厨师,我唯一的职责便是烹饪出最美味的菜肴。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考虑食材的身体状况与客人您的要求。我向您保证,您的健康得到了绝对的保障,所谓的禁药残留,不过是无聊的流言罢了。”
“的确,我想也是。这里可是阿卡西亚,老饕的圣地,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梅森直视着汉尼拔的双眼,目光尖锐而冰冷,宛如长针,试图将谎言的水泡戳破。
两人沉默半晌,最后汉尼拔开口:
“抱歉,客人。后厨还有其它事务,请容许我先行告退。”
然而,就在他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无论是十年,百年,抑或是千年之后,无论材料工程学发展到何种地步,哪怕是最为登峰造极的隔音材料,都永远不可能做到100%的隔音。
即 “绝对” 隔音。
这并非是科技树上的 “锁” 的限制,毕竟无法打开的锁是不存在的。
这是 “法则” 的限制,其内容为:
“除法则之外,“绝对”和意义中包含 “绝对” 的概念,不存在。”
举个例子来说,没有100%的纯金,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这一法则完美地形成了封闭的 “圆”,一个无懈可击的自洽系统,进而与其它法则一起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基石。
法则崩坏,也就意味着世界崩坏。
然而,就在此刻,就是现在,房门外似乎变得过分安静,不,倒不如说是 “绝对” 的死寂。
音乐声,交谈声,酒液倒入杯子的声音,雨滴击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全部静止了。
汉尼拔猛然转身,震惊地望向那代替墙壁的玻璃幕墙外。
不仅是声音。行人,车辆,光芒,雨水,世界,时间,一切都静止了。
将一秒分割成上百亿个时间单位,再将每个单位延伸成数千个千年,亦不能描述这种诡异无比,不可名状的体验。
硬要说的话,便是将瞬间化作永恒。
“谎言就像劣质毒品一样,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
“所以说,不要再说谎了,汉尼拔。你我坦诚一点,对彼此都好。”
“坦诚?呵呵。” 汉尼拔冷笑几声:
“既然如此,那就别演戏了。说实话,你的演技烂透了,一点都不像那些真正令人作呕的纨绔贵族。”
“呃,是吗,我还觉得挺像的……” 男人小声地自言自语道,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身后的衣角传来了轻柔的拉扯感,汉尼拔猛地跳转过身,低下头,映入眼帘竟是一只身高勉强及腰的小女孩,黑色燕尾服与白色短裙相搭配,活泼而俏皮。
“请不要误会,主厨大叔。” 小女孩摘下西装帽,露出白金色的猫耳短发:
“我们并非是你猜想的那样,怀着某种恶意满满的肮脏企图。”
“恰恰相反,” 男人接过话柄:“我十分欣赏你的怜悯。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
“没错,为那些心怀悲悯的人施以奖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汉尼拔说道,冷淡的语调中不见丝毫喜悦:
“这份礼物,所对应的代价是什么?”
“直言不讳?很好,很不错,但是……” 男人真诚地微笑着,弯腰做了个 “请” 的手势,指向端坐着的黑衣女子:
“为何不先看看你的礼物呢?”
刹那间,汉尼拔的心脏骤停了。
下一刻,宛如强碱浇上强酸,冰水落入沸油,滚热酸涩的熟悉感如同决堤的狂澜,随血液奔流至四肢百骸!
“不,那不是她!” 他波澜不惊的双瞳中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她不是已经……”
“那就是她啊,汉尼拔。” 男人亲热 地勾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呢?”
“还是说,大叔你仍旧为自己是异族混血的私生子而自卑?” 小女孩跷脚坐在长桌上,眯起双眼,歪着头天真地微笑。
“正是因为他不可能活下来,我才相信他。” 汉尼拔的语调冷淡依旧,却已开始微微发颤。
“我应该说过,不要再撒谎了,汉尼拔,坦诚一点。” 男人轻声说着,每个字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捶打着他仅存的理智。
“你忘了你那个混蛋父亲说过的话吗?世俗舆论也好,伦理道德也罢,都不过是懦弱者的安慰剂罢了!”
“我不是他!”
“不是他?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开怀大笑,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口吻中带着十足的讥讽:
“你的血管中流淌着他的血,他的灵魂在你的肉体上得以延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别再骗自己了,你爱她,胜过世界上任何人!十年前你已经失去了她一次,而现在赎罪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汉尼拔紧紧咬着下唇,却不可遏制地颤抖。
他走向那黑衣女子,每一步都仿佛在冰冷的泥淖中跋涉般凝滞。
黑色的头纱被缓缓拨开。
清丽柔婉的面庞,与记忆中的长发少女重合交融,合为一体。
“米……莎……” 灼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带来酸涩的苦楚。
戴着黑纱手套的小手温柔地擦去了泪水,她捧着他的脸颊,幸福地微笑着,便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哥哥,你终于来接我啦。”
然后,就这样,化作温暖的灰烬,消散于无形。
汉尼拔怔怔地盯着那尚带余温的灰白烟灰,不知为何,一片空白的脑海突兀地闪出一句话:
“她……很讨厌烟灰……”
“是的,你没猜错,她死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冰冷而残忍,毫不留情,宛如锋利的手术刀一般,将他的过去一点点肢解,鲜血淋漓地摆放在钢铁与玻璃的展台上,一览无遗。
“你很自卑,因为你是他与异族奴隶的私生子。”
“但命运给了你两个不错的补偿。凭借你那高超的厨艺天赋,你成为了你父亲的私人厨师。”
“而另一个,便是你那血统纯正的妹妹。”
“她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她爱你,胜过世界上所有人。”
“她是那么纯洁美好,就像高岭上的雪百合花。她是一缕阳光,照亮了你那灰暗的人生。”
“她并没有错,错的是命运,让她注定作为一个政治礼物,嫁入那个靠养猪起家的杂种家族。”
“那一晚,她来到你的房间,即便你告诉了她你的身份,她也绝不后悔。多么真挚,多么勇敢,真棒!”
“然而你拒绝了,因为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卑。”
“闭嘴……”
“你很清楚她之后的生活,汉尼拔!” 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大,却残忍无比,仿佛在用烧至红热的带刺铁丝鞭笞血肉:
“作为政治礼物,她被那些肥胖丑陋的权贵用各种器械和手段玩弄,甚至叫上几个,十几个人一起。而玩腻了之后,她就会被打扮成一个毫无生气的洋娃娃,在冰冷黑暗的宅邸中孤独终老。”
“她是因痛苦而自尽的呢,还是被活活玩弄折磨致死的……”
“我说了闭嘴!!”
“嘣!”
雪亮的折刀深深插入墙壁,那是一秒前男人站立的位置。寒光凛冽的刀刃倒映着他血红的双眸:
“米莎已经死了!” 汉尼拔嘶哑地怒吼,手背上青筋爆露,血管中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铁与火:
“不要让死者蒙羞!”
男人双手抱胸,语气不见丝毫缓和。
“我只是在阐述一件悲惨的谋杀案而已,汉尼拔。而你,就是凶手之一。”
汉尼拔颓然跪倒在地,大滴的泪水濡湿了华贵的地毯,鼻喉间仿佛梗塞着灼热的煤块,痛苦无比。
“我知道,你希望她好好活着,活到你拥有足够的权力将她夺回的那一天。”
男人端坐在桌边,娴熟地用刀叉切下一块腿肉,放入口中,便带来了柔嫩的口感与香浓的肉汁。
“但如果她活着,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吃下由哥哥烹饪的,父亲的血肉。”
“现在,她死了。而你,却将获得你一直渴望的权力!”
汉尼拔猛地抬头,迎面却是沉默许久的小女孩,她怀抱着一只锈迹斑驳的保险箱,溅满了干涸的血渍,其上缠绕着锋利的铁丝,似乎是在束缚那保险箱中的……
刹那间,箱门猛然迸开,数条黑红的节肢触手饥渴地缠上他的头颅,疯狂地将他的脸扯向保险箱内。
“不!!”
绝大的恐惧感压制住了悲伤,汉尼拔的瞳孔骤然收缩,巨量的肾上腺素涌入血液,强健的肌肉块块隆起,宛如钢铁般死死钳制住那诡异的恐怖存在。
然而,即便拥有异族血统的加成,漫长的角力后,整洁的礼装已被汗水浸湿,冰冷而黏腻;心脏的搏动越发紊乱,大量淤积的乳酸带来灼烧般的酸痛。他拼命地喘息着,绝望地盯着那箱内的蠕动血肉一步步逼近。
“哦,和我预想的时间一样,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吧。” 男人悠闲地品着酒,语气轻松又愉快。
“混……混蛋!”
“这才是我送给你的真正礼物,不客气。” 男人狡黠地笑着,双手挥动,仿佛乐团指挥,指挥着那支由绝望的吼叫与毛骨悚然的蠕动声所构的惨烈乐章!
“这便是我赐予你的权柄,审判与处刑的权柄!”
“你来,是要怜悯那无罪的,屠戮那有罪的,不是叫地上太平,而是叫地上动刀兵!”
“你是审判官,亦是刽子手。自此以后,你便是代行人;复仇与赎罪在人间的唯一化身;你所行的,便是公理与正义!”
无比漫长的寂静过后,虚弱而嘶哑的嗓音响起:
“你……难道是神吗?”
“神?呵呵,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我更希望你把我看得平凡一些,比方说,一个咖啡馆老板。”
“欢迎加入莱博塔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