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秋莉现在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挚友的尸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尸体还相当新鲜,地毯上浸满了刚流出的血液,一把银刃明晃晃地贯穿了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红魔馆的馆主,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自尽了——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
这件事情的来由,要说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恶魔的女仆,十六夜咲夜,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红魔馆里工作了几十年。人类这种生物,毕竟比不过妖怪,经不起岁月的磨洗。光阴的流逝让她不再年轻有力;庞杂的疾病渐渐爬上她的身躯,繁重的工作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犹如平日的某一天里,突然,却又不突然地,这位完美的从者,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整整一个下午都无人觉察到可怜的女仆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晚餐时间,桌子上并没有出现如同往常那般丰盛的美味佳肴,掌门的华人小姑娘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待到馆主找到气息奄奄的女仆长,并将她送到竹林的病院中,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十六夜咲夜,从那以后,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从前得力的她,现在只能浑身无力地蜷缩在病榻之上,苟延残喘地度过每一天。而她的主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馆里瞬间回归到百堕待举的状态——没人再来帮助小恶魔整理种类繁多的书籍,图书馆变得凌乱非凡;居室和走廊里干净整洁的家具和地板,不久之后就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而饿到发疯的吸血鬼两姐妹,甚至不得不跑到人里去袭击无辜的村民,为此还没少被神社的新巫女狠狠退治。
但这些对于蕾米莉亚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咲夜比起生活中的种种便利,乃至比起自己的挚友,都显得重要得多了。现在,绯红的恶魔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陪在自己最忠诚的从者跟前,在她的手上写下一个个符号,述说那些曾经未能倾吐出的话语。
“咲夜,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的,大小姐,我很快就会康复,然后回到工作岗位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生活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请您放心。”
“不要再说了!你病的这么重……我,我……”
蕾米莉亚抽回手,捂住脸,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看着病床上的咲夜,她无助地号泣着,精致的脸庞因此而扭曲,显得痛苦无比。
但无论何种的哀伤,怎样的悲恸,她的从者都没可能看到了——女仆长正焦急地摸来摸去,寻找着主人突然消失不见的手,黑暗与无声的世界,另她恐惧不安。
过了好一会,绯红的幼月才恢复了平静。她干脆俯下身来,直接伏在咲夜的床边,红宝石般的眼眸丝毫不肯离开她哪怕一个瞬间——好似眨下眼睛的功夫,永远的别离就将到来一样。
“大小姐,我会尽全力好起来的,所以请您不要再生气了……突然就那么离开,我很担心,也很害怕,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就此永远地失去您……”
“别再讲这种傻话了,你可是我唯一的女仆长啊,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没有人能够替代你,等着吧!我蕾米莉亚就算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重新让你获得明媚有声的世界。”
但事实很明显——纵使夜之王多么伟大,她也不会医术。诺言能否兑现,结果是一目了然的。就连悬壶济世的神医八意永琳都无法将病入膏肓的咲夜治好,她一个啥也不懂的吸血鬼,又能做得了什么?
冬去春归,寒来暑往,女仆长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而且日甚一日,终于到了快要撑持不住的地步。
……
“帕琪,我该怎么办呀?”
地下图书馆。
昏暗的环境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若隐若现的烛光摇曳着,仿佛是即将消逝的生命。
“我不想让咲夜死,咲夜她,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满足,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求求你。”
尽管蕾米莉亚全力以赴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还是变得愈发颤抖,最后,带上了一抹哭腔。
“会有办法的,蕾米,你看,我不是每天都……”
“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好吧,实际上,事到如今,我并没能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啊……啊啊……”
绯红的恶魔如同失了魂般,一下瘫倒在椅子里。
“唉……。蕾米,你要知道,有生必有死……人类的生命本该如此,而你也该坦然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纵使有着种种遗憾,无法弥补;又或者有着种种眷恋,无法割舍,时间也会亲自操刀,把所有的纠葛悉数剪除……承认与否,皆是如此。”
“帕琪,我不太想听这些……”
“蕾米啊,不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咲夜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你应该给她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样于你于她,都是好事。”
“她又不是你的女仆长!你说的倒好听!小恶魔可是不会老死,站着说话不腰疼!!!”
蕾米莉亚稚嫩的声音里,平添了几分恼怒,却仍盖不过其中深深的哀伤。
帕秋莉呢,则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肿胀的眼睛。
“我能为你做的,其实不多,蕾米。”
“很抱歉,我没办法完成你的心愿,能进行的尝试我几乎一个不落地做了一遍,但正如你所见的,全数以失败告终……”
“所谓的贤者,终究也不过如此,抱歉让你失望了……”
倒完苦水,帕秋莉向后一仰,精疲力竭地躺进了软椅的靠垫里。
蕾米莉亚“腾”地站了起来,显得怒不可遏。她恶狠狠地瞪了瞪自己的挚友,无数次欲言又止,在地上打着转,就像要蜇人的黄蜂。
“好啊,好啊……”
“什么医生,什么贤者,到头来,都是一群无用的废物……”
“连一个普通的人类都救不活,也敢妄称是什么厉害的妖怪么!”
“可悲啊,可悲!!!!”
她喊叫着,愤恨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掷地有声。
然后,再次回归无言的沉默。
……
“呜……呜呜呜……”
最后,只剩下肝肠寸断的悲伤。
“咲夜啊……咲夜啊……”
“对不起……你的……你的主人太过无能……竟连一个小小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赤红的幼月哭到痛处,只觉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对不起……咲夜……对不起……”
她低着头,眸中殷红的泪水尽数涌出。
据说,这是只有在恶魔的心破碎之时,才会流下的眼泪。
“也罢……此生若无你作陪,就算永生也枉然……”
蕾米莉亚闭上空洞无神的眼睛,缓缓从袖口摸出一把银色的短刀,叹了口气。
“咲夜……在另一个世界,我会守护你到永远。”
“先走一步了。”
她笑了。那是自女仆长生病以后,她第一次微笑。
短刀利落地刺进心脏,鲜血喷涌的到处都是。
伴随着一声闷响,伟大的夜之王,倒在了地上,而且,永远也不会再站起来了。
“……蕾米?”贤者睁开疲惫的眼睛,可眼前的景象,另她错愕不已。
帕秋莉犹如五雷轰顶般,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现在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挚友的尸体,显得手足无措。
尸体还相当新鲜,地毯上浸满了刚流出的血液,一把银刃明晃晃地贯穿了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但下一秒,她便好似条件反射般,跃出椅子——
“蕾米,蕾米!!!”
“蕾米,蕾米莉亚,不,不!!!”
“蕾米啊啊啊啊啊!!!!”
……
…………
………………
“大小姐,谢谢您今天也来看我。”
“好些了吗?”
“大概是不会好起来了吧。”
“我恐怕没多少时间了,所以,哪怕就剩下您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既然是咲夜的愿望,那么,我会不遗余力的去完成,请放心吧。”
“谢谢您……”
“真好呢……我能感受到您手心的温度。”
“最后一刻……很幸福呢……大小姐……”
十六夜脸上带着安逸与微笑,便不再动弹了。
帕秋莉正攥着她的手,默默地跪在地上。
她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外面下起的小雨,与泪滴,一同打落在地上,好似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