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粕冬马带着两人份的加大汉堡、热咖啡回到了车上。一屁股坐下来后，他用力叹了口气，“真是个凉快的夜晚啊。”其实这时候正是夏天，是说炎热也不为过的时候，不过因为现在已经是深夜，而且还是临海，迎着海风吹一阵的话，再燥热的身体都会给冷却下来，说不定还会吹出毛病。这时候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成了无比适合的选择，哪怕现在是夏季。
“说是凉快，不如说冷得让人有点不适应啊，这真的是夏天吗。”坐在驾驶席的是一名年轻人——话虽这么说，甘粕冬马也没多老就是了，只是大那么几岁，不过他也感觉到自己心理年龄明显超出肉体年龄了，有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感慨年轻人真是好。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矫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心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他这张大叔脸总是被人调侃毫无违和感。
年轻人姓连城，是连城家的分家的人。他和自己主家经营和接触的事、也就是甘粕冬马工作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关系，是个和魔术、咒术甚至妖术都没什么缘分的家伙。不过一个分家的人，别人大概也没对他有什么期待，更何况现在连城家的长女都是个一点都没有天赋的丫头，那就更没人会拿这个说事了。他本人是个警察，现在已经干到了警部补这个位置，算得上是年轻有为，至于负责的内容……反而和甘粕冬马他们这类人有所联系。
也正因为如此，甘粕冬马今晚才会和这个姓连城的年轻呆在一起，负责一个任务。
“现在也只有汉堡店和便利店还开门了，拿这个凑合一下吧。”甘粕冬马将汉堡和咖啡递给连城，“鳕鱼堡和大杯的热咖啡……我比较喜欢加多糖的咖啡，你不会不喜欢太甜吧？”他问连城。
连城接过汉堡和咖啡，将咖啡杯放在了前面，打开汉堡盒子，拆开纸包装，对着包裹着炸鱼块、生菜和沙拉的汉堡一口咬下去，“甜一点也不错，甜份能让人没那么困，不然等会打瞌睡就不好了。”
甘粕冬马也没什么好讲究了，见连城开始吃了，也吃起了自己那份汉堡。两人边吃边交谈着。“大半夜的还要外勤，你们真是辛苦啊。”甘粕冬马对连城说道。这不是什么恭维的话，而是确切的如此有所体会的。虽然他这样的人也和黑夜很有缘分，甚至黑暗就是最好的伪装，但是这只是甘粕冬马这个人的特色，不是所有人的特色。像连城这样的年轻警察，要在东京圈负责治安，确实比其他地方要辛苦太多了因为东京实在人太多，而人多的地方，就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不过大都市的诱惑依然让无数人对东京趋之若鹜。因为这里的繁华太容易让人深陷进去，无法再从里面脱身。
“已经习惯了。”连城若无其事的说道，“虽然东京圈就没怎么平静过，年年都会出点什么大规模的突发事件……至少除了公共财物损失比较严重外，没出现太多的伤亡。”说完后还叹了一口气，“当初以为自己到了繁华的大都会，不说能混得有多好，至少能好好享受一下大都市的生活……虽然结果上来说是享受到了，但是这个过程、还有附带的东西，不怎么让人惬意啊。”
听到连城这么说，甘粕冬马也只能是感慨良多，不知道说什么好。东京圈是个千万人口级别的城市集群，这里可不仅仅只有日本人，还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肤色的人们，也有来自同一文化圈、肤色相同的亚洲人，正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国际大都市。而这个人口众多的大都会，既然有着如此多的人类，那么非人的东西也会聚集过来。在日本的怪奇中、甚至远古的神明中，其中依托人类的认识而诞生、并延续至今的存在并不在少数。可能是信仰，也可能是恐惧，又或是来自于文化的认同感……各种各样的怪异和小神灵们，就在东京圈之中生存，并存在于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角落。这大概就是当代的百鬼夜行、也是八百万神明的现代重演了吧，甘粕冬马有时候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而且这百鬼夜行似乎还多了不少外来物种的样子，让他们这些公务员的工作压力更大了。
没错，百鬼夜行看起来很美好，八百万神明听起来也很有气势，实际上苦的是他们这些公仆。现在可不是什么平安时代，国家的意志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而一个正常的国家需要什么？秩序。那么维持秩序，就需要人。当然，非人的存在也得在维持秩序中有自己的贡献，甚至可以加入到这个国家体系中。
甘粕冬马和连城就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份子，而且还年轻的他们根本不会有机会坐办公司喝茶看报纸。对他们来首，在一线执行外勤就是工作的一切。连城身为普通人，负责的是人那边的事，至于甘粕冬马……虽然他很想当个普通人，但是忍者似乎被判定为非普通人的存在，说难听一点，就是压根没被当人看。所以他只能负责非人的事务了，而他平静安稳的过生活的愿望也已经远去。平心而论，忍者这种早已经过时、除了可以当博物馆标本和历史考试一道小题的职业，真的可以就这样归纳为非人的范围内吗？而且现在连职业都不算了，总不能说忍者是一个种族吧？这是什么歧视吗？甘粕冬马偶然会如此埋怨。
但是埋怨总是无济于事的，尤其是像他这样，严格来说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人，自然得老实听从国家的分配。虽然是过得比较劳累，但是好歹待遇还是不错的，是会被市民骂作“税金小偷”的水平。但是甘粕冬马毫无愧疚，因为这可以真的全靠汗和泪水拼出来的。偶然还有血。会带血的工作，实在让人讨厌啊。但是工作之所以是工作，就是不管你再怎么讨厌，都得老老实实干的事情。这就是工作了，太过自由的人可是没有什么舒适的人生的，甘粕冬马是如此认为的。辛苦一点也好，那都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
现在他大半夜和一个警察呆在一辆有点老旧的二手车上就是如此。这车当然不是甘粕冬马的，不过也不是连城了，是连城他们那边单位的配给车。在这种警察稍微用好一点的车就会被大肆宣传的社会气氛下，就算是吃皇粮的也不敢太过张扬，用太多的预算去配置好东西了。虽然据连城说，他们那单位本来就没什么预算，属于比交通部还要寒酸的存在……这话甘粕冬马保留意见，他有点不相信兄弟部门真能混得这么惨，而去交通部可是光鲜得不得了的单位啊，那是只有配备了最新、最贵、最好的装备才能在东京圈勉力维持治安。
不对，这么一想的话，那么交通部就是最苦的部门了。不是甘粕冬马嫉妒他们待遇好才会说这种话，而是考虑到了事实才这么说的。因为地底钻出金甲虫、天空上掉下飞空艇、骑着重机车的怪人和假面骑士……在这些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交通部肯定是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不管是不是他们该负责的内容，但是混乱出现后，维护交通方面的秩序、人群的疏散等等，这些都得他们协助或者主持。
简单来说，就是打杂跑腿之极致。
这么想的话，甘粕冬马就没那么觉得自己的工作很辛苦了。真正辛苦的人可都在默默无闻的干活呢。
连城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也没开，两人就着前方的路灯的灯光吃今晚唯一的能量补充食品。车头对准了一个路口，前方不远处是两栋建筑，中间夹着一个刚能让一辆车过去的小路，往小路远一点望去的话隐约能看到些许蓝色——现在这时间，也不能说是蓝色的了。因为夜晚的大海，和黑夜是同一个颜色的。
现在他们两人在东京湾的一个小码头附近，附近都是堆放货物的仓库和杂物间，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没有吧。因为是这样的地方，自然人也没有多少。和现在依然光亮、仿佛能照亮整个天空的市区就像是两个世界，但是奇妙的是，它确实属于东京圈，让人只能感慨一个超大城市呈现出来的差异了。
至于连城和甘粕冬马他们两个国家公务员现在为什么在这附近呢，自然是工作的原因。
“说起来啊。”连城将汉堡包的纸包装揉成一团，塞进了塑料袋中，“有件事不怎么明白。因为连城家这样的存在，我和你也算是老熟人了，工作方面也碰面过好几次，算是比较有默契吧。不过我是警视厅那边的人，甘粕先生你的话，是……正史编纂委员会的吧？”说出甘粕冬马所属机关的时候，连城还顿了顿。这个机关的名称确实不怎么易记，甘粕冬马也觉得有点麻烦。但是正史编纂委员会这个国家机关，本身是模仿中国那边的文史资料馆而建立起来的。上头的人最初大概是想着不能在气势上输给来自中国的前辈吧，所以这个名号是起得有点大……不过这些内部秘史也不好对外人说，所以甘粕冬马只是把这话留在了心中。“没错，我算是正式编纂委员会的代理人吧。名字很威风，事实上就是个跑腿的，和你倒是一样，是个劳苦命啊。”
“是吗……”连城不知道有没有听进这话的意思，显得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概是不怎么信甘粕冬马说自己是跑腿的说法吧。不如说，就算他是连城分家这样的存在，也好歹是知道点里界的事情的。“那么甘粕先生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工作了呢？我不是说不喜欢和甘粕先生你一起工作，只不过有点奇怪。我是警察，负责治安和维持秩序。甘粕先生的话，算是负责另一方面的治安吧？”
这个问题既问得好，也问得不算好，甘粕冬马心里想道。这时他也将汉堡的包装纸扔进了塑料袋中，正准备抽根烟。看得出来，连城这个小伙子确实对自己本家的情况不怎么了解，如果他和连城本家靠的近的话，肯定是明白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就在你的话里啊。”
“嗯？有吗？”连城不解。
甘粕冬马摸出香烟盒，抽出了两根烟，一根递给了连城。连城也不推脱，接了过来。甘粕冬马掏了掏口袋，发现自己竟然忘带打火机了，对连城问道：“你有带打火机吗？”
连城掏出了打火机，给甘粕冬马点上了火。两人都抽了几口香烟后，才继续进行谈话。“你都把理由都给说出来了。你说我们正史编纂委员会是负责那方面的治安的存在，对吧？虽然有点不一样，但是确实可以这么理解。”甘粕冬马朝车窗外吐了一口烟，继续慢悠悠的说道：“正史编纂委员会是掌控魔术师、咒术师的国家机关……这样的简单介绍，你是知道的吧？”
连城点了点头，甘粕冬马继续说道：“那些人就是我们工作的内容。当然，很多时候和魔术师、咒术师这样的存在扯上关系后，就会和非人的存在有了打交道的环境。这是必然的事。然后因为魔术师和咒术师也算是人类——哦，有些不算了，所以我们其实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还是挺多的。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最近上头不是说了吗，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让市民满意，不同部门之间要多搞串联，做到事事俱到，要全心全意的为市民服务……”说到这，甘粕冬马叹了一口，“大概就是这样吧，上面发下来的文件是这个意思。连城你也该收到了吧。”
被甘粕冬马提到这个，连城露出了苦笑，“这个当然有收到。一开始没什么想法，但是搞起这个串联通道后，发现这日子过得更累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上头的意思本来就是让我们干更多的活，喝茶看报的老头子单位现在都得动起来了。还能不能干是一回事，至少不能给人看见你偷懒。”
“为人民服务啊。”连城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这口号，也是从中国那边传来的。“虽然明白串联这个道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串联到奇怪的世界去了。”
“说什么呢，你不也是奇怪的世界出身的。”甘粕冬马笑骂了句。对此连城笑得很无奈，“连城本家啊。除了过年和重大日子时会露一下面，感觉就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了。而且我也没什么这方面的才华，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普通人的轨迹，本家是个怎样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说到这，连城抽了一口烟，往车窗外吐了一口烟雾，“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啊，明明出身那个世界、但是因为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和才华，所以只能当普通人的我，到头来竟然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回来了。该说有趣呢，还是说恶趣味呢，我都搞不懂了。”
“就因为这个世界奇妙过头了，我们才会坐在同一辆车里，然后还得守夜吧。”甘粕冬马说道，“说实话，东京圈虽然人多，但是好歹是熟悉的管理对象，人类自集体概念开始，就出现了社会和管理，不管再怎么麻烦，这都是必须解决的事。但是管理非人，这种第一次出现的新概念，确实让人有点难以适应吧。”
“我知道和人打交道是个怎样的感觉，但是和那方面的存在打交道就不知道了。”连城将抽了大半根的香烟按在车载烟灰缸里，“啊，我明白了……在前阵子，我那边的部门和甘粕先生你这边碰面搞什么联合行动和学习，就是为现在的事、和今后的工作做准备吧？”
“对头。”甘粕冬马将烟头塞进了烟灰缸，“这就是为什么你和我会一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正式编纂委员会是负责管理魔术师和咒术师的国家机关，当然，还顺带负责管理一下非人吧。然后管理非人的存在的话，那就得学会怎么和他们打交道。这么说的话，你以后大概也有很多机会和那些本来和你无缘的存在碰面了。”说到这，甘粕冬马对连城笑道：“欢迎回到奇怪的世界啊，连城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