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很没形象地后退了一步，在这一瞬间，他莫名地感受到了，恐惧。
直达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的无力的恐惧。
警备员们统一架起了枪。
“喂小鬼，都给我退后——”女警备员准备扳住上条肩膀的左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下了，她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接着反过来扒拉着自己的脖子。高挑的女性解开了自己的领口，大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着，美丽的脸庞被痛苦和慌乱扭曲成不堪入目的模样。
枪支落地，警备员们无声地弯下了腰，挣扎着、喘息着、蠕动着。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不可视的存在握住了咽喉，然后在耳边低声诉说——
你该死了。
“住手！”
咚的一声，国中少女的脚用力踏在废墟之上。
那一瞬间，耀眼的电弧被从地上扯起，凝聚成了十亿伏特的雷霆之枪——接着在巨响中炸开。
“御坂！”上条大喊大叫着扑向御坂美琴。
黑烟中少女的身形无力地倒向上条的怀抱，她俏丽的脸被熏得漆黑，四肢也像是被电击的青蛙腿一样滑稽地抽搐着，但是上条此刻完全没有要笑的感觉。美琴的上下牙床嘎吱嘎吱地撞在一起，勉强表达出了完整的话语，“能力……干扰？”
“啊，真可怜。”
小女孩叹了口气。
抱着美琴的身体，上条怒吼，“你干了什么！”
小女孩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噗，白痴么你。”
最后她挤出了一个戏谑的微笑。
愤怒与惊讶混杂在一起，仿佛烈火在灼烧灵魂，上条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咆哮，“你有什么权力？！你有什么道理这么做？！！”
什么灼热的高速移动的东西擦着自己的额角飞过，然后才是迟来的枪声。
只差一点就要直面死亡的上条僵硬地移动着视线。
不远处痛苦地伏在地上的警备员的身旁，散落在地上的手枪枪口冒出了青烟。
走火……么？
上条的内心只想到了这个解释。
这到底是什么犯规的能力啊……
上条拥有着连神都杀得死的右手。但是如果神根本就不屑于亲自出手，只是玩笑般地扔下了可以轻松爆掉上条脑袋的普通石子，那么这个时候幻想杀手还能够做什么呢？
怎么办。
警备员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上条低头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我做错了什么。”
“诶？”上条困惑地抬头。
小女孩低着头，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表情难过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问你，我做错了什么？！！！！”
她竭尽全力地怒吼着，撕心裂肺地啼哭着。
“告诉我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好好地活着，努力地活着，想要有一个平凡又幸福的人生——只是这样而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爸爸和妈妈死了，家被烧了，我的朋友背叛了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这么不幸？！这到底有什么理由？！命运吗？！命运如此吗？！！命运就是这么决定的吗？！它到底有什么什么权力？！！”
她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难看地带着哭腔大声嚷嚷。
“我，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不幸的人吗？！！”
吼完这句话的瞬间，她安静地抬起头。
散落在地上的枪支咔哒咔哒发出了不妙的声响。
女孩牵起嘴角，笑容僵硬。
“如果命运是这么说的……那么我将扯碎世俗的一切，亲手去握住那幸福——哪怕以世界毁灭的代价。”
她灰色的双眼里空无一物。
上条低头。
因为是背光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他的声线微微颤抖。
“我问你，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上条仰头，他的双眼炽热的仿佛要喷出火焰。
“只是因为自己的不幸，就要把不幸这种东西延续到别人身上？！你的性格——”
上条伸手指向女孩的方向。
“真的是太糟糕了。”
枪声——复数级别的枪声。
沉默地感受着子弹从全身上下的边缘擦过，上条一动不动。
女孩咬牙，“你懂什么？！！”
“我懂！！”
上条伸出的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上条当麻，是一个不幸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应该怎样诉说自己的经历。
“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一个不幸的人。『瘟神』——所有人，不光小孩子，连大人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待在我身边的人也会跟着『不幸』。相信那种谣言的小孩子们，一看见我就向我丢石头。大人们也不会阻止他们。看见我身上的伤他们不但不同情，反而嘲笑我。好似在向小孩子们催促，为什么不再让我伤得更重一点——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啊。”
“远离当麻，就可以远离『不幸』。相信那种谣言的小孩子们全都离我远远的。甚至连大人们也相信了。甚至有一次，我还被一个负债累累的男人追赶，被他用菜刀砍了一刀。后来电视台的人听到传闻，还说什么要录制灵异节目，擅自公布了我的照片，还把我形容得像妖怪一样。”
上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上想要吃泡面却把面全部打翻进了水槽，想去外面吃饭却在找钱包的时候一脚踩碎了银行卡，匆匆忙忙出门一脚踢在了门框上，脚趾痛的要死的时候手机又从裤袋里滑出来了，只是在地上简单地磕了一下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黑屏状态……是的我很清楚上条当麻和幸运这种东西完全沾不上边。”
“但是那又如何？不幸者就不能追求幸福了吗？不幸者就该整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诅咒着所有人，憎恶着这整个世界吗？！”
“泡面洒了就出去吃，银行卡碎了就去补，手机坏了就去修——”
上条的脊背高挺。
“我发誓，就算变得再不幸，我也绝不会变成你这样难看的模样！！”
“如果你非要用他人的不幸来弥补自己的绝望的话……”
“那么我就先杀了这个幻想！”
上条放下怀中的少女，右手握拳，然后小腿肌肉猛然用力，脚跟向后一锉的同时上条像是弓手松开的箭矢一样直直地朝着女孩射过去。
“别过来！”
女孩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挡在自己面前。
世界服从她的意志。
枪弹的底火在没有被叩击的情况下被引燃，无法理解地射出第一发子弹之后，因为巨大后坐力开始在碎瓦砾之间弹跳的热武器奇迹般的将枪口对准了向前奔跑的少年。
构件断裂，保险打开，扳机挂下。
让人联想到战场的持续不断的剧烈枪声，十几把枪械制造的弹幕地狱里，上条恶鬼般咆哮着冲出弹片的撕咬，尽管全身痛的要死，但是意外的没有一处被贯穿的感觉——橡胶子弹？
豁然开朗的同时，上条忽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比突然扔进水里的感觉更奇怪一点，明明嘴巴还在顺畅地大口吸气，但是被摄入体内作为生命之源的氧气却莫名其妙的少。
能力？
那么……
上条一边奔跑着一边把右手捂在口鼻上。
随着轻微的像是戳破肥皂泡的声音，久违的氧气开始重新填充胸腔。
但是接着就有狂风迎面而来，差一点将上条的双脚吹离地面。
“不要——碍事！！！”
像是赶蚊子一样的姿势，上条伸出右手，从左到右——横拉。
狂风怒吼着被撕成了碎片，空气的逆流四散逃开，女孩的长发被高高扬起。
这个时候上条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惊慌的表情了。
上条直直地伸出右手。
这只手不能用来打架，不能用来作弊也不能用来把妹。
但是这只手可以把面前的少女从地狱的深处、崩坏的边缘、无光的绝望中拉回来。
“够到——你了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女孩尖叫着闭上双眼。
上条拍到了女孩的肩膀。
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
连死亡也按下了暂停键。
射空了子弹的武器安静地躺在地上，黑色防弹衣的男男女女发出了劫后余生的轻笑，美琴恍惚地挣开右眼。
夕阳终于从这座城市的边缘沉下，还没有散去的红光中，少年和女孩在碎裂的残骸之上拥抱。
抱着女孩娇小的身体，感受着怀中女孩的嚎啕大哭，感受着眼泪从衬衣渗入胸口，上条低语。
“对不起。没关系。”
“不要哭。我在。”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