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天晚上。
当徐梓在意识深潜的时候,她的肉体也出现了异变。
不仅如此,在她体内的地方,也出现了这样的红疙瘩。最先沦陷的是消化道,无论是肠胃还是喉管,都被这些不讲道理的野蛮疙瘩占领了;然后是呼吸系统,她肺部的每一个肺泡都好像变成了和这种疙瘩完全相同的玩意儿;再然后是整个免疫系统,不单单是器官的层面在病变,就连浆细胞上都长出了这样的疙瘩;最后沦陷的是神经细胞群,无论是遍布身体各个部分的末梢,还是核桃仁状的大脑,都出现了这样的红色疙瘩。
就像是壁橱里的妖怪突然睁开了眼睛,当徐梓里里外外都长满了病态的疙瘩之后,这些疙瘩一齐顺时针地扭动了一圈,红疙瘩周围的所有物质组织都被拧了起来,就像是一个个鼓起的瘿瘤。
接着,某一个瘿瘤的顶端突然破裂开来,挤出了绿色的汁液和深红色的血。这些粘稠的液体没有像泉水一样流淌,它们紧紧依附在瘿瘤的周边,变成了既像是液体,又像是异色明胶的结构。然后是第二个瘿瘤的破裂,第三个瘿瘤……它们破裂的顺序没有规律,可能上一个还是在脑沟里,下一个就是在指甲盖的内部。但是,这样的破裂却有节奏感,噼噼啪啪,像是无线电的信号或是电子的脉冲。
破裂的频率是越来越快的,如同流火季节的雨点一样急迫,还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形成的新的红绿相间的胶状体冲击性地丑陋,在这恶心的丑陋背后,释放出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信号:病变。
很快的,所有的疙瘩都完成了红与绿的病变。病变本身是如此激烈,然而,在整个病变过程中,徐梓还保有人形的肉体就好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又或者说,像是尸体一样死硬。
精神上被硬化的黑泥彻底堵塞,肉体的机能也彻底停止。她身上长满的,难以名状的恶心物也渐渐黯淡,就好像枯死的树皮一样干涸。
徐梓确实已经死了。
……
少女的灵和肉都已经死亡,但是,徐梓并非是纯粹的物质性和精神性的生命。
徐梓之下的我还没有死亡,我身上的病变依旧在继续。所以,徐梓的代身性依旧没有终结,在我的意志之下,她的生命依旧在延续——继续延续,并且病变。
此时此刻,红与绿的东西在她的身躯上都已经摊平了。这些东西最初还有着厚涂的质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渐渐变冷,红与绿的胶状物也失去了水分,变成像是死皮一样的东西。
突然地,徐梓尸体的腹部,红绿色的死皮的某一处被怪异地顶了起来。顶起来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有着褶皱表面的瘤子,又像是被拧成一团的新鲜肌肉。最开始只有指头的大小,但是很快就有了拳头那么大。
在这团瘤子变大的时候,它并非是肿胀,而是将徐梓尸体的血肉和脏器给连吸带拽地给拉了进去。
它就像是一个新生儿,掠夺死去的徐梓来滋养自己。这是病变的新过程,它会把旧的徐梓的一切都化作养分,无论原本是怎样美丽或坚硬的部件,都将尽数变成新病变体的一部分。
很快地,徐梓尸体就不存在了。从腹部的瘤子出现开始,到头颅和脚尖也被吸进去结束,无论是结缔组织还是骨骼,都被那个肉瘤给吞噬了。被吞噬之后,就剩下一滩红绿色的死皮,以及死皮之上的巨大肉瘤。
肉瘤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也许是白,也许带红,也许是某种病态的黄,但就是说不明白;它的外形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癌变细胞,却又有更多的褶皱,更多的扎疤。它是活着的,即便这种活着的概念常人难以理解——它是恶性的生命,出生就意味着崩坏,仅仅是在那儿存在,就是对一切其余之物的污染。
以这个肉瘤为中心,类似的病变蔓延开来。整个四叠半的房间内,床铺也好,书桌也好,墙壁地板天花板也好,都被感染,变成了类似的东西:瘤。
瘤门被打开了,是洛丝卡。
身为正牌神明的她,并没有被瘤化的空间吓住,仅仅是有一丝精神上的不适。她没有做什么动作,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光特效,但在洛丝卡出现的那一刻,瘤化的趋势就停止了。而下一刻,仿佛是沸腾的水突然冷却,所有的瘤也下沉消失了。
除了那个巨大的肉瘤,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徐梓。她甚至不用多想,也定论这样的变化肯定是乐园引起的。
洛丝卡是真有点生气了。这种气愤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是类似母亲对走上歪路的孩子的气愤;就和所有的情绪一样,这种气愤不是单纯的气愤,而是一系列情感的复杂纠缠:有点儿无可奈何,有点儿委屈巴巴,有点儿宽容,有点儿迁怒,有点儿超然世俗的悲悯又有点儿愤世嫉俗,当然还有更多说不上来的东西。
无论是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表现出来的总是些可笑:胸口发闷,喉咙发痛,鼻尖发酸,眼睛发肿。
虽说如此,但洛丝卡的情感是很淡的。她不会竭嘶底里地大笑大闹,眼角也不会滴下难堪苦涩的盐水,即便有,那也是适时地做出的某种表演。可她真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吗?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