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之前遇到的事情都不是梦了?”我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画作。纸上的灯塔在阳光下闪烁着。
灯塔就在画中,那片海自然也的确是存在的,我也大约的确是去过月球,那自称死神的少女也的确存在着。
——那她所说的“你快要死了”也是真实的?
那么,我的确会死?
仿佛无形之间一只大手扼住我的喉咙一般,语言与思考都凝固了,那画中的灯塔仿佛想要把我吸进去一般。
但是死后的世界,为什么还会把东西带回来呢?
忽地,敲门声响起,打断我的思考。我惊得猛一抬头,脑袋撞在了书桌上,书也散落了一地。
听到声响,那人也忙地推开门进来,依旧是那个“妹妹”。
“哪里受伤了?要不要包扎?”见我捂着脑袋,她奔过来,想要看一下伤势。
我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不需要。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些担心你早饭会不会应付过去。这是饭钱。”她把几张钞票放到一旁的桌上,开始自顾自的收拾散落下来的书。
“这是你自己的钱吧。”
“……”
“你自己拿好吧,父亲给我的抚养费还有剩一点钱。”我把钱塞回她的口袋里。
把书一摞摞放回书架上,被书掩埋着的那幅画也自然而然的露了出来。
她放书的手停了下来,端详起这幅画。
“这个是你画的?”
“啊不……嗯,是我画的。”没必要告诉她关于梦的事情。
我绘画这么长时间,看过我画作的人极少,她是其中一个。在刚进这个家时,她便经常看我的画作了,从当时能够画出成型的事物,到后来的浑浑噩噩,直到现在,她还会在闲暇时间瞥两眼我的画纸。
“又有能力画出东西了?”她有些惊喜道。
这次轮到了我的沉默。
这样的画作,那戴面具的死神是如何画出来的呢?单是一眼望去,就能够看到作者为此注入的感情。这样的画作,以前的我是绝对画不出来的,现在半吊子的我更是毫无可能。
这样的我,把这幅画谎说成自己的作品。
罪恶感在戳着我的脊背。我把画纸卷起来,塞进了背包内。
“我走了。”我拎起背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的视线,只留下她一个人呆在杂乱的卧室中。
—— ——
上课铃和下课铃接二连三的响着,同学和老师的声音也时响时停。明明刚进教室时才刚要开始上课,但等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了。
老师台上写的板书,同学下课聊的八卦,已经全都不记得了,脑中想着的只有昨日梦里的神奇遭遇。将要死亡什么的,虽然已经被死神这样的东西说出口,但是似乎还是很遥远的样子。比起这个念头,那些有没有的东西,都不是很重要了——
想要画出画来,想画一幅让自己满意的画。
脑中想要理解成月球的绘画技巧惊人,再或者对方已经是不断练习无数年的画家,甚至纸笔有什么蹊跷,但是心里却隐隐诉说着原因与那些无关。
有人说,梦中见到的景物,一旦醒来,只需要一小段时间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但那副场景,仿佛就刻在我脑中一般。
她坐在画板前,随着画笔跃动而浮现的笑容。那份笑容,我是绝对没有露出过的。
她究竟是以何种感情执笔绘画的呢?
“喂,朋友。”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弓身子,差点没从椅子上翻出去。自己最近着实有点神经质了。
“喂喂喂,没事吧你。”他把我扶正,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想让男人狠狠打一拳上去的帅气脸庞。足足比我高半个头,看起来像是某个篮球社的社长,但一举一动又像是书生一般文质彬彬。就算是麻袋一样的运动校服,穿在他身上都莫名的帅气逼人。
他父亲似乎也是某个公司的经理,过的日子完全是贵族生活。
这样一个集优点于一身的人,会因为性格奇怪而和不能和同学交好,整个学校称得上是朋友的竟也只有我一个人,想来也是神奇。
“没事,怎么了,想起来看我。”我拍掉了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平常的你趴在桌子上就能睡着,中午就拖着身子找食,今天竟然一点反应没有,当然很反常啊。”
“还不回去学习!”我瞪了他一眼,他则笑着摆了摆手。“早都放学了啊。”
看了看四周,已经有人收拾着书包,互相讨论怎么趁着之后的社团活动时间溜回家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问道。
不知应不应该告诉他,沉默了一会,我点了点头。
“好吧,先去社团再说。”他拽起背包离开教室,我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 ——
轻推开活动室的门,内里虽然收拾得一尘不染,但却少了些烟火气。
一旁的社员牌上只写了两个名字,社长黄柏,就是那个高富帅,还有我这个挂着名字做着和社团无关的事情的副社长。
偌大一个活动室,除了我们二人,只有一台天文望远镜静静地支在那里,虽然被保养得很好,却仍旧能看到时间在它身上留过的痕迹。
“好了,你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黄柏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向我问道。
我仍在思索是否应该告诉他。毕竟把自己梦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的讲给别人听不是什么光荣的事。经他催促一番,我才慢腾腾地把画从背包内抽出。
“喔,你又开始画画了?”一眼瞥到那幅画后,他有些感兴趣的凑过来,“很不错嘛。”
“这个……不是我画的。”
“嗯?”
“如果我说,这是一个我梦到的人画出来的,醒来时这幅画就在我身边,你会相信吗?”
“你做梦梦到的?”
我点了点头。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被他的视线紧盯着,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随后,他突然很失礼地爆笑出来,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你该不会是梦游什么的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啊,你会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啊,不行了笑不动了,肚子疼死我了。”
我瞪了他一眼,在他看智障一般的眼神下把昨晚的梦说了出来。
听完我的讲述后,他干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
“真的不是梦游?”
“……绝对不是。”
“好吧。”他看了看我拘谨的样子,笑笑,转头看向窗外。太阳早已钻进了地平线,只剩下天边若有若无的一抹红光。
“你有看过月亮吗?”他突然这么问道。
“电视上和照片上有,其他时间并没有细看过。”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并不知道他的意图,只能把事实说出来。
“把那个望远镜搬到外面来,注意不要碰到。”他这么说道,自顾自的离开了活动室。
捧着比想象中沉得多的天文望远镜来到外面,因为是在城市的原因天上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只有月光依然闪亮,拉长地上生物的影子。
他娴熟的把望远镜调整好,正对着月亮。
“来吧,好好看看。”他笑了笑,向我招了招手。
只是偶尔从活动室出来时看到他在使用而已,只要把眼睛对上那个筒就可以了吧,大概。
从望远镜中看到的月球,只是一个坑坑洼洼的不平整球体,一部分被黑暗罩住,灰蒙蒙的一片,明亮的一半也只能看到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环形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惨白色的光。
“能看到什么灯塔,或者大海吗?”一旁响起他的声音。
“但是,用望远镜观察那么远的物体的话,一定会有偏差的吧。”
“你说你看过电视上的月亮?”
“电视上关于月亮上的影像。”
“有看到除了环形山之外的东西吗?”
“……没有。”我低下了头。
“所以啊,你这么犯傻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无奈地苦笑道。“让我接着用吧。”
我让出自己的位子,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它观察星空的样子。
“喂,黄柏,你为什么会喜欢……观察星空啊。”略微选用了以下措辞,我问道。
“因为他们远啊?”
“远?”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远的东西,你是不知道他们的样子的,所以可以在心里恣意揣摩它们的样子。”
“和你所谓的远离人的原因一样?”
“是啊。”他依旧苦笑着,渐渐地笑不出声来。“在报纸上看到的人们,我们心里无疑是认为他们善良美丽的。但只要离他们足够近,我们就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说到来,年轻男女爱上对方的也不是他们本身,而是在自己心中的对方的投影,而结婚过后,他们就戳破了那份投影,看到了对方的模样,与影像的重合程度越高,他们就越是接受;而一旦无法接受,提上裤子对方便成了外人。”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打断了我,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望远镜。“揣摩只是揣摩,想象也只是想象,千万不要为了无聊的想象甚至毫无缘由的梦去动感情。”
—— ——
所以,那幅画没准只是我偶尔翻出来的吧,或者自己也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梦游之类的病症。
从社团回来后,没有理会那两人的叫骂,我径自回到卧室,躺到了床上,心里却仍耿耿于怀。
又一次拿出这幅画,看着矗立在月亮上的灯塔,还有一旁模糊的自己的笔迹,我把它甩到一边。
闭上眼睛,想象着梦到的情形,我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嘛,果然是无缘由的梦啊。”我对这样的自己嘲笑出了声,自己甚至魔障一般做出了这种事情,也是蠢得厉害。我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脑中思前想后,终究是睡不着。
自暴自弃一般,我睁开眼睛,打算从床上坐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强光照射下的一个个月坑,还有头顶碧蓝色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