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死神。”白色头发的女孩这么说道,她的下半张脸被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遮盖。
“你快要死了。”这么轻易地,她宣判了我的死刑。
在这个能看到海蓝色星球的地方,我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 ——
“你偷没偷我的钱?”推开门,直面而来的不是晚饭的香气,而是一顿无缘由的臭骂。
母亲坐在沙发上,指着我的脑袋对我破口大骂。而父亲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瞪着我,茶几上放着被卸下来的门锁。
“多少。”我问道。
“两千块。”
我从包里翻出几张纸币,放在桌子上。
“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真是丢我的人,你今晚不许吃饭!”母亲一边骂骂咧咧的对我乱吼,一边把钱抢了过来,塞进自己的怀里,随后打开了电视,前一秒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不存在。
这样的小把戏,已经见怪不怪了,换一次锁的钱能够赚到两千元,很是值得。在他们眼中,我只不过是个提钱的机器。
说到来,他们也称不上是我的父母,毕竟我和他们二人的姓氏都不同。
母亲死后,父亲为了我好,为我找了另一个“母亲”,但随后那女人和我的父亲离婚,拽着我另外投奔了人家,一边和别的男人恩爱,一边榨取我父亲给我的抚养费,等待着我父亲的遗产。自从我父亲知道我的处境而把抚养费单独交予我时,这种扣钱的小把戏就已经屡见不鲜了。
说简单点,我是个寄人篱下的野种。因为这一点,从小学时期就被人欺侮到现在。
在这样的家庭里,我呆了多长时间,这种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
“母亲”不耐烦地朝我撇了撇嘴,示意我离开。关上卧室门,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仰望星空,听着客厅欢声笑语的声音。
门外响起了细小的敲门声。他们两个是不会这么温柔的敲门的。
“进。”
灯光射进屋内,我微眯起眼睛。那是个身高刚及我下巴的女孩。
“哥,我……”
“我要睡觉了,没有特别重要的事话你就出去吧。”我打断她的话。
“我去劝劝母亲,你来吃晚饭吧。”
“没事。还有,别叫我哥,小心又被他们两个训。叫我稚子筳。”
听我说完,她低下了头,有些委屈的样子,黑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了下来。
她是那个男人和我“母亲”的女儿,大概是年纪还小吧,十五岁的她对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所谓“哥哥”倒是比较在意。其实也和怜悯没什么差别。等她再长大一点后应该就知道了吧,我在家里的处境,以及远离我是个如何正确的选择。
关上门,屋内只有月光,这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却能晃得人睁不开眼。懒得打开灯,干脆就着这月光,我拿出了画笔。
卧室内的画作,或是未完成的涂鸦,都杂乱的堆在角落里。原本就不大的阁楼卧室便显得更加让人窒息了。
绘画是我唯一的兴趣。无论什么心情时总想拿起铅笔,只靠着一本图书馆的借阅书目而画到现在,自学的无章法的的画技一定会遭到他人的嘲笑吧,虽然从未给人看过。
月光被云层遮盖,照射在纸上的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起来。我抬起头来,月亮正在云层间穿行着,时不时地洒下几束光来。看着纸上让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图景,我心烦意乱的把它撕了下来,丢进了满溢出来的纸篓内。
喜欢绘画,是因为知道语言的片面与无力,嘴笨的我尤其如此。人的内心总会想着很多事情,说出口的甚至连一半的意思都传达不到。而手中的画笔就像另一个我一般,能够把我无法传达的意思清楚地拓印到纸上。但现在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画出像样的东西了,仿佛那个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一般。而这样的浑浑噩噩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躺在床上,浑身被月光包裹着,强烈的沉闷感压得人喘不过气,迷得人睁不开眼。脑袋昏昏沉沉的,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睡着可不是很好,这样想着,想要睁开眼睛。
“你就要死了。”
这突然传来的清脆的声音就像一盆从头上浇下来一般,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弓坐了起来,睡意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四野静得吓人,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心跳声是否存在。
“这是……哪?”坐起身来,我看向四周,所有的一切都霎时间陌生起来。
原本熟悉的杂乱卧室已经消失了,我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强烈的光芒晃得人眼晕。这里绝不是我熟知的地方。
“还有一段时间,你就要死了。”是刚才听到的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我猛地跳起来,回过头。
“你是谁?”
在我面前的是一名奇异的少女,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胸前,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完全不搭配的白大褂。最奇特的是,一个类似防毒面具的物什遮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看着这样疑问的我,很严肃的样子。
“我是死神。”
“死神?”
“是的,你就要死了,我的职责是收取你。”
“胡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最好把我送回我的家里,否则我就要报警了。”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向她喊道。按亮手机,但是没有信号。
她皱了皱眉,用手指了指天空——如果这里算得上是天空的话。
跟随她的指引,我望向上空。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像是群星的晚宴。而在这闪烁之间的,则是无比巨大的碧蓝色球体——那是地球?
“我在哪?”我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在月亮上,你就要死了。”话语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少女这样说道。
在强光的照耀下,我眯起眼睛,盯着少女紧绷的面庞,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恐怕空气都会因此凝固吧。
“好了,我认输。”
见我出声,那少女歪了歪头。
“如果是整蛊节目,请送我回去;如果是梦,就快让我醒来。”
“所以说,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不要再找什么借口了。”少女摇了摇头。
“……这里真的是月球?”就算不相信这玩笑,但暂时我是脱不开身了,干脆陪她演下去。
“当然。”
“月球上存在空气?”
“只有这周围有,所以不要离开这里太远。”
“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你呢,会想到什么?”
突然而来的提问让我有些慌张,一时间无法言语。
“听过你们人类的故事吧,人死后会来到月亮上。”她轻声笑了笑。“大概就是这样。”
“这是人死后的世界?”
“不,说是死后的世界,这里更像是一个中转站。人在死前会来到这里,经由我们被送往死后的世界。”
我明明站在这里,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开什么玩笑。
“够了,不要再开这种荒诞无稽的玩笑了,快送我回去。”我有些慌张,走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很是轻巧的身体可以直接拽离地面。
脖子被衣领扼住,她很难受的扭了扭身子。见状,我连忙缩回了手。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动粗,自己竟然不堪到这种地步。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干咳了两声。一时间,我有些慌乱,不知应做些什么。强光之下只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现在不能。”休息了好一会,她这样说道。“现在不是时间。”
“什么时间?”
“等天黑。”她很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拉她一把。
说罢,她向后退了几步,别过头自顾自地说道。大概是刚才被吓到了吧,我心里仍是有些别扭。
“所以只能在这里待下去?”
她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个自称死神的女孩把我带到月球,放下“我要死了”的话语后便不再搭理我。如果说这是梦的话,也未免太混乱了。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试着问道。
“……”
“你的名字是什么?”
“……”
“什么时候天才会黑?”
“……”
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吗。我讨了个没趣,坐在一旁凸起的地面上。
视野所及处,只有凹凸不平的环形山,在无数月坑的中央矗立着完全不符合周围景致纯白的灯塔,应该是她的居所。视野所及处都是强光下的白茫茫一片,照射在身上给人轻柔的感觉,仿佛风本身也变成了光芒。所在之处只有头顶的黑与脚下的白,比起在月亮上这样荒诞的说法,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在囚笼里一般。在黑与白的交界处。我偶然瞥到一抹蓝光。
“喂,那里是?”
“那里是海。”她淡然道,我则是吓了一跳。
“月亮上有海?我在电视上从没看过这种东西。”
“的确是有的,人类总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当成真相本身,你们理解下的白色石头怎么可能是月亮。”
“那里有空气吗?”
“有些稀薄,记得看一眼之后就回来。提前时间死掉我也会很困扰。”她这么应答道。
看起来并不远的行程,实际走起来却要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费力气,到达那片海时,我已经气喘吁吁,那女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之前的柔弱样子也没准是装出来的,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这真的是海吗?”我的表情已经说不上惊异了。
这片海就像是突然在月亮上出现一般,在一片月坑之中,存在这样的深蓝色的海。眼前是一片蓝色的光滑镜面,向下望去仿佛深不见底,却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大概是没有风的缘故,偌大一片海上没有一点起伏,像是沉睡着一般。我向下伸出手,看了一眼那女孩,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触碰那海面。随着手指的轻轻一点,一片细小波纹自手指扩散开来,整个海面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点点细小的颤动牵动了整个水面,波纹散开了无穷远,一直到黑夜与海的交界处。单是看着这样的美景,就足以让人感动的落下泪来了。这样的景观是不可能在地球看到的,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囚笼也就只有这处能让人称道了。
“该走了,再待下去可能会缺氧。”能呆在这里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戴着面具的女孩叫住了我,示意我该离开。
“不知道那水波会传到哪去。”我呆呆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道,她则咯咯笑了起来。我回头瞪了一眼那女孩。
“没什么。”见我回头看向她,她再次噤声。
再次走回灯塔前,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强烈,四野随即变得灰蒙蒙的,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但脑子里一直都想着那片海。
用画笔表达情感这种事情已经很生疏了,我也并没有想表达什么,只是想用双手记住那片碧蓝的海。
“喂。”
听到我突然出声,那女孩回过头来,大眼睛扑闪着,有些讶异。
“有纸和笔吗?”
她点了点头,反身进了灯塔。大概是习惯了这里的温度,已经能够感受到暖意了。
不一会,带着面具的女孩娴熟地搬来了一块很大的画板,就像是经常使用一般,她把画板轻巧地放在一块平坦处。
“谢谢。”手里拿着一块和平常使用没什么两样的铅笔,月球上也有这样的东西吗?我不禁这样想着。抬起头来,看着这宽大的画板,即使已经画完许多张纸,但这一刻我仍是有些忐忑。明明画板摆在这里,水波也在脑中浮动,但提起笔的那一刻又有些迷茫。狠下心来,我把笔向着白色的纸面按去。
每划下一笔,就像脑中的画面被淡化一分。最后什么都无法再记清时,看着眼前的画纸,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最后还是连一个大致的形状都没有画得出来,感觉中就是缺少了一些什么。无奈的苦笑并不能减轻心中的烦躁感,我把手向画纸伸去。这样杂乱的东西不要也罢。
正要把画纸撕下,后背却感受到了他人触碰的感觉。我回过头,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孩。她把手伸向我,朝我晃了晃。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我也把手伸向她,她则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笔。
死神也喜欢画画的吗,我这样想着,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她。天已渐暗,她手中握着铅笔,展现出的是和我不同的沉稳感觉。她该不会很拿手吧。
四周愈加昏暗了起来,仿佛照亮这里的光芒随时都可能会消失。但她仍在不紧不慢的勾画着,画笔在她的手中跃动,舞着优美的弧线。
而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盯着拿着画笔的她。触碰到了笔,她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原本冷淡的感觉一扫而空,她的眼神随着手中的笔而闪动着,手握画笔的她,本身便如一幅灵动的画。如果真的可以透过眼睛看到他人的内心,那么我推开这扇窗户,看到的是一片五彩斑斓。
直到她放下笔,我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画纸,又是吃了一惊。
在她手中诞生的,是一栋和她的住所一样的、伫立在月球上的塔。而那座塔,似乎就真真切切的存在于画中一般。她把这幅画摘了下来,卷成卷塞进我的怀里。
“给我?”
她点了点头,眼睛眯了起来。尽管很少和他人交流,尽管只能看到她的眼睛,我也能确定,她一定是在微笑着。
“你该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一条无形的线将黑与白隔断开来,而黑色正向我们这里窜来。不知不觉间,它已离我们几步之遥。
“等等,你……”
想要说出口时,黑暗忽地遮住我的眼睛,晕眩感再次到来。
最后能看到的,是坐在纯白光芒中的她,隐藏于面具下的笑意盎然。
—— ——
我猛地弓起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月坑,没有天上的碧蓝色星球,没有灯塔也没有海。
衣服仍穿在身上,被压得起了褶皱,似乎昨晚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播撒进房间,书桌、衣服、画纸,眼中的一切都被镶上一层金边,之前的黑与白的世界似乎的确只是个梦。
“该起床了,找个地方解决早饭。家里不可能做我那份早餐。”我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
想要站起来,视线却被怀里的东西所吸引。
那是一卷画纸,把它展开,上面清楚地画着一座塔,伫立在月球上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