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颈部的肌肉强力挤压着我的气管,我几乎要就此粉身碎骨,那吼叫声却更加撕心裂肺。所有的肌肉越发硬化,关节处在嘎吱作响。全身的水分早已被榨干,不然那迸出的泪水绝对会将我的脏腑全部击碎。
……我目睹着“那个我”在时间飞跃的过程中肆意咆哮,折磨着我本身,为此我什么也做不到。不管是多么痛苦的经历也无法杀死我,而我绝不会以之为豪。
因为这虽然是我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我控制了。
【时间飞跃到半小时后】什么的,这还真是花式摆弄时间的手段呢。
在那个愚蠢至极的念头过后,我进入了这个世界中,这个时间永远静止的世界。就像我熟悉的那样,没有任何新事物能从这里诞生,我也只剩下观察世界的一双眼睛。如今的场景和半小时前有微妙的不同,但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这个时间停止的世界是谁创造的?
我在想要不要让时间再次流动。
如果我在此将时间恢复运作的话,那灼热的铁拳就又会落在我身上。索性时间操控的能力已经是那个我的所属物,我的所有念头都无法引发实际效果。
现在,很奇怪。
那个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都没有做出肢体动作。我便开始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现在是我在控制着身体——抬头仰望静谧的月光,微弱的空气流动让我感觉脸庞一阵清凉。是啊,我也好久没有认真欣赏月色了,就像现在这样。今天的月光尤为宁静,因为它是我在这世界之中能体会到的唯一生机。
不,除了月光之外的生机也是有的,那就是我自己。
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尽管不自由,但是……
但是……今天是满月夜啊,是能够产生各种可能性的“特异时间点”。那个我会选在这个时间来完成那个仪式也正是如此,因为今夜的月光太过安详,太过诱人。
活着真好,能自如地参与到所有“开始”之中,还能见证“结束”的出现。
血肉横飞哀嚎遍地的记忆却突然涌现,将月亮掩盖。回忆在此刻变得如同真实一般,我在无人的大街上飞奔,然后将飞刀掷向那角落,正中对方的后颈,其脖颈便被刺穿,血液在空中肆意飞散,仿佛摆脱枷锁的囚徒们,慢慢将视野全部浸染至深红。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些……
银白色的月光却又扎进我眼,将我另一份记忆激起:
我在浅溪正中起舞,听蝉鸣鸟叫。明月高悬,温热的泥土支撑起我的双脚。夜莺的歌声组成梦幻的旋律,引导我到柳树下,在那里进入梦乡——这并非我所经历过的事件,而是我的一场梦境。
我所希望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所希望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那直击灵魂的声音突然出现:“这世界就是你所期待的吗?”
我茫然了。
说话的人显然不是那个我,也不是我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在我看到她的身影之后。
那乌黑的长发就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随后是她那双散发出深蓝色的瞳孔;她在这个世界中移动着,悄无声息。
我的愿望原本是将时间停止,让瞬间永恒,去细细品味那每一丝和谐。我太过渺小,永远欣赏不来所有的美景,但是我还是深爱着这世上的一切和谐,因为我能从中感觉到自己是生活的一部分。那个我却忘记了一切意义,妄图将整个世界变成她的游乐场,让众生做她的演员,将生命变成白纸剧本,将一切意义和价值变成理所应当……
我讨厌那个我,讨厌那个将我的想法夸大化,野心勃勃的我自己。
那正是隐藏在我心灵深处的平民,仿佛过去的我的完美再现,对于我自己,我又要如何憎恨呢。也许我的确期待过这个世界吧,但是我绝不会忍受自己,去接受一定要成为他人附属的生活。我要活着,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完美遵守全人类的法则。
“当然不是,我的期待不会拘泥于此。”
我在和她说话,我在等待她的回应,我在等待着她的理解——能在这世界中活动的只有我自己和被我允许者,那么眼前之人的身份便可瞬间判断出来。这是可预见的事实:她的相貌“蓬莱山辉夜”并非她的本我。
原来如此吗,这个时间停止的世界是“蓬莱山辉夜”创造的。而且她只允许了我的正常运动,将“那个我”留在了别的地方。
“果然如此啊,咲夜。那么告诉我,让我明白。你到底向往着什么?”
是啊,我向往着什么呢?为家人受辱而祈求复仇吗,为个人迷茫而驱散迷雾吗,为深信真理而甘愿付出身体吗?我现在又是什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世界改变呢。
我可以像妹红那样冲下山崖投身火焰,我可以像妖梦那样翻转刀刃贯穿自身,我可以像帕琪那样立足雨中静待落雷——我不缺勇气,我缺的是,自我认同感。
我在否定自己,我在憎恨自己,我在背叛自己。于是为之痛苦不已,进入更彻底的自责之中。
我所向往的。
“人的寿命太短,我作为人类很讨厌这一点。”
“所以,十六夜咲夜,我要你用自己的名字起誓……”
“但是我已经满足了,世界万千美景我不可能一一见证,我只是一介人类。”
“不咲夜,我还没听到,你还没说出来。”
“花朵艳丽终将凋零,我想成为最艳丽的花,我想成为真正的自己!”
咔嚓一声从空中落下,仿佛巨大的机械恢复了运转,蒸汽在管道中穿梭,金属在动力源头的驱动下相互碰撞。我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说出那种话。
“那么,是要我赐予你凋亡的意思吗?”
“请说‘必杀技’这个词。”
时间停止的世界之中没有移动快慢之分,她慢慢地飘过来,我便闭上了眼睛。
温热感,从嘴唇开始又遍及全身,仿佛春日的朝阳与清风,所有的月光与水汽便立即消散。
我睁开眼睛,象牙色泽的阶梯出现在我眼前,我能感觉到,“那个我”的确没有和我一起来到这里。十六夜咲夜啊,这个名字是大小姐费尽心思才给我的,如今我对她做了那种事情,怎么说呢,我感觉自己再也配不上这个名字了。
那就让“十六夜咲夜”和“那个我”一起离开吧,今天就是咲夜的忌日。
永别了,世界,以及我所爱过的一切。
于是我踏上那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