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Twelve o Clock)
本家执法人……
一分钟前心中还怀揣着为家族奉献的大义,一分钟后,变成为了毫无声息的尸体。
曾经带来骄傲的身份,如今只能给自身打上猎物的标记。
樱井明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将那团擦过手的执法人风衣丢到一边,跨步越过自由流淌的血液。
这里不过是闹市中暂且无人发现的一角,而他不急不忙地追赶着那名执法人整整两个小时,直到猎物慌不择路地逃窜到此处、才终于以雷霆之势暴起杀人。
复仇,吗?
回味着之前一刀割喉的利落动作,却只能从中感到烦闷。
锋利的刀刃,炽热鲜活的血液,死前卑微的求饶和恐惧,全部指向了同样的两个字。
空虚。
如果没有遇到那名装扮古怪的小丑,没有那一瓶神秘的绿色药剂,或许他现在还被关押在神户的深山学校里,做着最卑微的校工,日复一日望着天边的云朵发呆。
尸体被收容进黑色的装尸袋,放入冷藏柜,等待解剖研究。
如今逃离了那个梦魇般的地方,终于来到从前一直期望着的新生活面前。
这是樱井明能幻想到的最美好、最奢侈的未来。也是离他最遥远的未来。
被困在牢笼里的他只是将一切的期望都寄托在逃出牢笼上:逃出牢笼就会有美好的生活,逃出牢笼就会有美好的未来,逃出牢笼就不再有被判‘失控’杀死的恐惧……
欺骗着自己,许下脆弱的愿望。
时至今日成为自由之身,他才明白了何谓真正遥远的未来。
强大的力量并不能带来新的希望,反而是彻底断绝一切的导火索。他无法做到想象中那样脱离阴暗的过去,因为正是所有阴暗的过去造就了他自身。
那些灰色的记忆,那些曾施加在身体上的暴力,那些在绝望中孤独至死的情感。
樱井明早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具尸体碎片的空壳。
在力量的催化下,被磨灭的仇恨复生归来。
于是心底的阴影一遍又一遍重复,一遍又一遍被涂抹加深。
——他不得不复仇。
是死于复仇的无望绝径,还是死于压抑的自我毁灭,他选择了前者。
以‘樱井明’、一个从记事起就渴望活的像正常人一样的、可悲的、‘鬼’的名义,向蛇岐八家宣战。
穿过喧闹的人潮,他摆脱了几道疑似执法人盯梢的视线,也看见了正站在路旁咖啡店门口的久本真凛。
樱井明止住了脚步,从书摊前拿起一份杂志挡住脸。
她似乎在等人——或者说很明显是在等人。
尽管久本真凛的性格异常脱线,但毕竟是女孩子,普通的淡妆应该很拿手。至少现在化过妆的她,比那副惨兮兮梨花带雨的模样要好看的多。
某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走向了她。
他的打扮清爽帅气,五官端正,身材也不算矮小,文质彬彬之余又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于是那道漫无目的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一张画卷上的画龙点睛之笔。
年轻人熟络地与她打招呼,当久本真凛抱怨他‘又来晚了’的时候,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迎来一阵‘我不是小孩子啊’的不满;当久本真凛笑眯眯地向他讨要补偿礼物时,又拿出了一本热血王道类的漫画,引来她气鼓鼓的扭头。
是认识的人啊……
“小伙子,我们要收摊了。”
管理书摊的中年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善意地提醒道。
但整个街道上并未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而变得冷清无人,只是一下子多出许多骤然撑开的伞面,在黯哑的阴影中,模糊了色彩的界限。
似乎是下雨的缘故,原本人为的喧闹少了很多,只有来来往往的零散脚步。
“……抱歉,是我没有注意。”
掏出相应面额的纸币,樱井明买下了那本稍稍濡湿的杂志。
咖啡店里的灯光与暖气一样舒适宜人,配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碟精致的小点心,相对而坐的情侣们大多一脸幸福地说着悄悄话。
渐渐增长的雨水打落在脸颊上,顺着衣领的空隙,毒蛇般钻入胸膛,冲洗着身上尚未散去的肮脏血腥。
听不懂内容的流行音乐同样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雨天停止,为了招徕客人,不断重复着如同手里的杂志中一样令他陌生的‘最新潮流’。
来回交错的人流将眼前的画面截成细细的断片,突兀地像是时刻的钟摆断在下一秒到来之前。
柔和的灯光,阴暗的雨夜;温暖的咖啡,冰冷的雨滴……
当收回视线时,便彻底断在了看不清究竟的黑暗中。
“……不用了,谢谢。”
陌生的文字,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
世界上总是有好有坏,对错从不泾渭分明。很多时候善意地对待他人,往往会收到同等温暖的回报,所以不应随意做出绝对的评断。
但世界是不属于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囚徒的。
在转过下一个十字路口之前,樱井明回望了一眼咖啡店的方向,突然满足地咧了咧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