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呛、疼,喘不上气,外加还没睁就能感受到的火光,这就是我清醒后最初的感觉。
“嗨!嗨!醒醒!不得了了!”有人拽着我衣领来回晃动,槽,都要窒息了还晃,头晕好吗。我睁开眼,嗯嗯嗯嗯答应着,开口被呛出一连串咳嗽。
男孩一把捂住我的嘴:“小点声小点声!”他压低声音,一口蹩脚的英语在枪弹声中更加难辨,“艾玛莉,他们在找你呢!”
谁们?这里门关的严实,火还没烧破门墙冲进来,但仍能感到外面令人心悸的热度。此等大火,不赶紧逃命,还找我干什么,找死吧!
“不过没事,这栋教学楼着火了,黑爪找不见人,很快就会走,他们肯定也怕死。”他跨过桌椅,一瘸一拐走向窗户,裤腿上一片血渍。我赶紧检查自己身体,生怕有什么伤口没发现,这一伸手,顿时惊呆了。
是我什么时候晒了日光浴吗?还是这火光有更神奇的功效,不但能让肤色快速变深,还能返老还童?
男孩推了推窗户,没推开,他一边尝试,一边跟我搭话,我沉默三秒,冲过去一把捧住男孩的脸。
“怎么了怎么了?艾玛莉你吓疯了吗?”他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不敢妄动。
这样正好,方便我借着他的眼睛观察自己。那双黑眼睛里不出预料映出了陌生的面孔,以及小了几倍的身体、不熟悉的着装、陌生的发型。
借、借尸还魂吗???那借个中国人的尸体好不好啊,我连英语都说不溜,更别提生活啊!
“不……不妙啊。”我瞪大眼,嘶声说道。
“没……没事啊!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他眼神惊恐,但还是竭力安慰,“你要是出了事,我爸一定会揍我!安娜阿姨也不会放过我!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安娜?”哪个安娜?“安娜·艾玛莉?”
男孩一个劲点头,连声说着是啊是啊,你老妈那么强,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是什么道理,她再强也是她强,跟我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不过这太令人震惊了,我老娘,普通中年女性,本科学历,较为开明,姓名虽然有别于上一辈人“王兰芬”、“李桂莲”之类的风格,但好像也没跟国际接轨到这种地步。
安娜?长这么大,我都不知道我妈有个这么洋气的外国名……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打游戏时从队友嘴里听到的。她说,这安娜第八次睡我了,艹,代练吧。
“我妈是不是还有个上司,叫士兵76?”
“啥?”他一愣,“你是说莫里森叔叔吗?”
我瞪着男孩,窒息感越来越重,头晕目眩。
好我明白了,如果不是他中二病发作,就是我在做梦。
我闭上眼掐了一把大腿,超疼,再睁眼,他还是满脸担忧。
黑发黑眼黄皮肤,操着一口奇怪的中国式英语,守望先锋里有这个角色吗?就在我思索的当口,他突然瞪大眼,指着我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中文?”
“No.”我立马否定。
“你听得懂我这句中文?”
……Fuck.
太尴尬了,我俩共同沉默,相隔不远的房间里传来哭泣和咒骂,枪声响起,世界安静了,我们在一片寂静中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他们来了。”男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嘴,支起脖子警觉的倾听着。
我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事,只能硬着头皮问:“您贵姓?”
“免贵姓廖。”他神情古怪看了我一眼。
“廖???”我眉毛都要拱上天了。
“那是我爸,一般别人这么喊,都是在喊他。”他说,“我是廖远,廖远啊?咱俩一块长大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实话实说:“死了……”
屋外传来踹门的声音,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张张嘴,他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廖远拉着我小心翼翼挪动,最后指了指讲台和水泥板构成的缝隙,无声动动嘴唇:“进去。”
我还有些发愣,他已经猫着腰溜回教室中央,搬来把椅子。
“发生……”
“嘘!!!”他呲牙咧嘴比着噤声的姿势。
这情况显然无暇询问什么,我麻溜躲了进去,廖远轻手轻脚放倒椅子,遮住洞口。我想问“那你怎么办”,但他紧紧抿着唇,无声又轻微的摇头,躲进了废墟角落。
不得不说这世界不愧和守望先锋一个世界观,穿越初体验跟第一次玩游戏一样,我是谁我在哪谁在干我我要干啥,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徘徊几次,在门外停下,我沉默,廖远也沉默,谁都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
“还没找到?”有人问,声音嗡嗡的,罩在面具里面似的。
“没,是不是跑了?”
几句咒骂传来,是阿拉伯语,听不真切,但我发现我能听懂。
神他妈,我什么时候这么有语言天赋了,高考时英语不才刚及格吗?
“再找找,一个小孩能跑到哪去。”
“你脑袋有毛病吧?这么大火要找你找,我不想死。”
“一分钟!”另一个人咬牙切齿,“再一分钟没结果我们就撤,别那么怂!”
“半分钟也不待!”门被狠狠踢了脚,廖远哆嗦一下,尽量缩成小小一团。他好像很紧张,死死盯着法芮尔……盯着我,仿佛要从对视中汲取力量似的。这时候我才发现,虽然比同龄人强壮一些,但廖也不过是个孩子,顶多比法芮尔长上两三岁,战战兢兢履行着兄长的责任。
“胆子小的跟鸡似的出来装什么熊……”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了,廖远用口型说不要动。
漫长的等待中每分每秒都被拉长,十几秒仿佛过了一个小时那么久。
等脚步消失,他才松口气,手脚并用爬过来。
“你一点都不害怕呀?”廖远轻悄悄地说,“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怕啊。”
我理应怕的,只不过穿越后还没回过神来,怎么也找不到实感,所以有些迟钝罢了。
但他显然理解到了另一处,换上敬佩的眼神拍着我。
“艾玛莉就是艾玛莉。”他转身拖起椅子,二话不说砸向奋斗已久都没打开的窗户。
玻璃应声碎裂,空气和哄闹声顺着风涌入,廖远转着手腕,问:“咱们从这跳下去吧,三楼,应该死不了。”
我探出脑袋,看着地面想象了下从高处跳下去的后果,飞快摇头:“得了吧,我这个协调性跳下去怕是脑袋着地。”
“你协调和平衡都很好啊……”廖很困惑,但转瞬就抛在脑后,“你实在害怕的话,咱们再等等吧,说不定消防就及时到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一脚踢开。
消防没等来,等来两个穿着黑制服一看就不是善类的男人。一瞬间廖像炸了毛的猎犬,凶神恶煞挡在我面前。
“快跳!”他说,“我听见消防车的声音了!快跳!”
扯淡,我怎么没听见,你当这是集结号啊。
“你等不到大人来的那一刻了,孩子。”黑制服的声音隔在面具下嗡嗡作响,把远处的鸣笛声盖了过去。我跳上窗沿,两名黑爪也冲过来,廖远发出毫无震慑力的怒吼,抡起椅子扑向他们。
三层的高度,平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真他妈高啊。
我想象了下断胳膊断腿的滋味,又或者内脏承受不住冲击破裂的感觉,心里生生腾起一股寒意。阵阵热浪中,我硬是明白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跟疼痛比起来,死亡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跳啊!跳啊啊啊啊啊!”廖远被扭着胳膊摁在地下,发出不知凄惨还是愤怒的吼叫,我听得心惊胆战,脸上肌肉突突直跳,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前有狼后有虎,还有比这更糟的开局吗?
“你去抓那个小的。”压着他的黑爪对同伴扬扬下巴。
“法芮尔!法芮尔!”廖远怒吼着,表情狰狞又扭曲,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我。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到底是求救还是驱赶。“我……”
黑制服给了他一拳,一双眼睛无声的威胁我:“如果你敢动,这小鬼就死定了。”
“跳啊!跳啊!不要害怕!”廖远用尽全力嘶吼,“你不是喜欢天空吗!就当你现在有双翅膀,飞吧!飞啊!”
我蹲在窗沿上,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跳,还是不跳,这是个问题。
跳,廖远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我可能也完蛋了,不完蛋也会疼得我哭爹喊娘。
不跳,可能完蛋的没那么惨,或者更惨……太惨了,哪个都这么惨,情何以堪呐!
俗话说得好,早痛不如晚痛。我历经一场天人交战,还是胆怯占了上风。
“对……对不起。”我扶着窗框,双腿抖抖抖:“对不起啊……不是我硬装英雄,我也想走,但是我真的不敢跳啊。”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穿越在了谁身上,那可是是法芮尔·艾玛莉,是未来的法老之鹰啊!虽然现在还是个孩子,但我也应该拿出与之相当的雄心与勇气,最差也该纵身一跃,或是为了朋友舍生取义。
但觉悟这种事又不是说说就有的,我之所以没离开,只不过是没勇气跳楼罢了。这种败坏角色名声的穿越者,如果放在在小说里铁定要被读者挂上墙头。
“很好。”黑制服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楼下传来格外响亮的咒骂声,把他的话音全盖住了。
“烧成这样,哪他妈能抓活口!”那个声音焦躁地吼着,“嗨小子!太麻烦了,随你开心吧!活口要不要随便了,听见没有!”
一声枪响,廖远顿时变成个血人。压着他的那个人被崩飞半个脑袋,红红白白喷了男孩一身。
“我听见了。”有人懒洋洋地说。
幸存的黑爪不敢乱动,背对门口,问道:“谁?”
“只不过是个牛仔而已。”枪手从门边站出来,果然一副牛仔打扮。看上去也就十几二十岁,话慢条斯理,还带着点睡不醒的懒散。
“过来,小子。”他冲呆在当场的廖远勾勾手,帽檐下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还活着黑爪身上,“你,抱头蹲下。”
他没有蹲下,也没有回头,而是猛然对我举起了枪。
牛仔也拔枪了,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廖远被他挡在身后。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轻松,心说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整个人突然向窗外倒去。
背后是两声枪响,以及牛仔愤怒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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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他,大家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愤怒。
牛仔沉思一下,说,我只是愤怒自己手变慢了,竟然让他开出一枪。你呢,又怎么突然有胆量跳窗了?
我说博士找我还有急事,这个话题下次再谈。
关于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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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短短不到一秒的失重过程中,划过我脑海的念头唯一且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