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冒着白色的热气,然而两人在此地聚首并非是为了探讨茶道。
“寻找绘梨衣的行动还在进行吗?”
源稚生率先开口,稍微僭越地以强硬的口吻问道。
橘政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他的关心则乱而责备他。
“你现在应该待在会议厅里,代表蛇岐八家和政府方面进行谈判,而不是乘机溜出来、跑到这里责问一个正在研习茶道的老人。”
“可寻找绘梨衣同样重要。”
源稚生毫不退缩地与橘政宗对视着。
“绘梨衣不在,很多事情都会成为麻烦。”
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地位和理应负担的职责,也明白昨晚那场巨大的动荡会造成如何广泛而剧烈的影响。
蛇岐八家看似是黑道,其实早已成为维护国家秩序的重要一环。在威风八面、享有巨大权力的同时,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职责。
但比起与满脑子金钱官位的政府代表们扯皮,源稚生更关心绘梨衣。
“……暂时还没有消息。”
良久,知晓源稚生性子的橘政宗叹了口气,算是主动承认拗不过他。
“本家确实派遣了很多成员去帮助政府平息骚乱,但继续寻找绘梨衣的人手依然充足。你身为下一任大家长,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乱了阵脚。相较之下,昨晚的事件更可能与绘梨衣的失踪有所关联。”
“怎么说?”
源稚生貌似疑惑地问道——但这其实正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这明显只是放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巧合的是,绘梨衣刚刚被劫走不到几天,便发生了这样堪称惨烈的袭击事件。
若说其中没有关联,源稚生是绝对不相信的。
“我明白你想要负责追查这件事,”橘政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毕竟源稚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脑子里想些什么很容易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卡塞尔学院那边派来的人员已经快要出发了,高天原的计划不容有失。”
“可是——”
“这件事情没有可是!”
他强硬地打断了源稚生的抗议。
片刻沉默后,橘政宗挺直的腰板稍稍松懈下去,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衰老之态。
“每一步都不能踏错,不容许踏错。”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原本制定的计划现在已经出现了差错,但我们是走在不能回头的道路上。前进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回头必定是败亡。”
“……”
源稚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如父如师的老人。
绘梨衣被劫走后,本家迅速发布的一连串有条不紊的应对措施他都看在眼里。明明是那些熟悉的手段、熟悉的缜密程度,但橘政宗却不得不连夜进行长久的思考、反复的审度,以确保日况愈下的头脑不会做出昏愚的决策。
短短几天内,鬓角处的白发便翻了一番。
随着自己在一步步规划好的任务中声望如日中天,麾下的班底逐渐成型,源稚生渐渐明白了橘政宗想要退位的意图。
但他从来不想拥有什么权力,更不想管理这偌大的蛇岐八家。
可那终究是幻想。
既然是要继任大家长的人、又怎么可以在这种关头不顾家族大义?
“绘梨衣不在,是计划中从未预料到的情况,可这不意味着我们无路可走。在这等关键时刻,你必须保持冷静。”
橘政宗沉声说道,令他想起从前每一次至关重要的告诫。
“……我明白了。”
深呼吸几次后,源稚生重新恢复淡静如水、冷硬如钢的心境,拾起了源家少主、辉煌的天照命、未来大家长的身份。
他没办法任性下去了。
不顾一切地寻找绘梨衣也好,去天体沙滩卖防晒霜也好,终究只能成为大义之下的琐碎虚无。
“那么我去安排迎接卡塞尔学院任务专员的事项。”
歉意而恭敬地对橘政宗点了点头,源稚生默不作声地退出茶室。
多年的日本生活早就令他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传统日本人,不论口音、饮食、衣着习惯,还是礼节的讲究方式。
唯独那铁灰色的瞳色彰显着另类之处。
计划出了差错,但并非无法挽回。
对于技艺精湛的棋手,再怎么变化的局势也只是由一颗颗死板的棋子构成,棋子永远无法抗衡棋手。除非另一名水平相当的棋手出现,否则吞吃大龙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除非……
然而冷硬的心智很快便斩断了那不可能的幻想。
他是橘政宗……
他是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