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愕然脱口而出的熟悉名字,是五岛桐绘与斋藤秀一的强烈惊讶与震撼,不久前黑涡镇灾难大爆发之初,他们就想起过这名懂得法术的神秘同学,却却始终无法找到山岸凉一的行踪,随即他们被身边发生的一次次悚然异变占据了大部分精力,只能放弃了找到山岸的打算。
虽然不过短短几个星期,但接二连三的灾难早已弄得两人精疲力尽,似乎渡过了一段极端漫长的时光,而眼下山岸凉一的突然出现,又唤醒了五岛两人对他有些褪色的记忆。
“你怎么在这?我们之前一直在找你,还有,你的身体?”
山岸凉一微微一笑,并不准备回答五岛桐绘的疑问,他此刻现身也只是偶然发现了几人的危机,顺手帮上一把而已,纯粹机缘巧合,并无其它目的。
目光一转,山岸凉一岔开了话题:“嗯,斋藤,你背后的是认识的人吗?”
“对了!”五岛桐绘倏然一个激灵,顾不上心中疑问,连忙从男友背上抱过那只大蜗牛,心怀忐忑地朝着山岸问道:“这是我弟弟满男,你能救他吗?”
五岛还没忘记,当正是眼前的人轻易解决了她当初变异的长发,虽然眼下弟弟满男的情况要严重得多,但只要有哪怕一线希望就不会放弃,毕竟在与父母失散后,这个弟弟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嗯,你们很幸运,遇到了眼下的我……”
山岸凉一微微一笑,尽管是墨绿色的植物纤维编织,却让五岛等人清晰地感受到成竹在胸的泰然,同时一根手指藤蔓螺旋延伸,刺入了五岛桐绘抱着的蜗牛头中。
神识入体,寻找到蜗牛躯体中残留的细微人类印痕,山岸凉一随即催动它体内的漩涡力量——逆转!
随着螺旋轨道的逆向转动,这头蜗牛回溯当初被诅咒变化的过程再次发生了畸变,片刻之后,一个浑身赤裸的小男孩呆呆傻傻地出现在了五岛等人面前。
山岸凉一收回手掌:“你弟弟变异的时间不算太长,意识还没被漩涡力量完全扭曲,否则就算我出手,也只能挽回一具空荡荡的身体而已。”
“啊,满男,你没事吧?”五岛桐绘发出喜悦的惊叫一把抱住了弟弟,喜极而泣:“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山岸!”
“无妨,你的头发可是帮了我大忙,这只是小小的回报。你们继续前进吧,我已经解除了前方的封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要回头,很快就能离开黑涡镇了。”
说完,山岸凉一不欲多留,组成身躯的蔓藤颤动着似乎就要离散开来。
“等等,这位、这位山岸先生,镇子上还有很多幸存者,你能救救他们吗?”眼看山岸就要离开,丸山千惠连忙鼓足勇气开口请求。
“对,黑涡镇上还有很多人,我的父母也还在那里。”五岛桐绘也想了起来,恳求地看着山岸。
“黑涡镇?幸存者?”
谁知山岸却发出一声讽刺古怪的轻笑,指了指山崖下方的黑涡镇:“你们还是看看清楚吧。”
五岛等人面带不解地看向山下,刚刚慌乱中没发觉,此刻仔细观察却发现黑涡镇与她们临走之前的情况似乎大不相同,原本遍地狼藉只有寥寥无几数座长屋的灾后废墟,此刻却见大片大片的长屋遍布满整个镇子,虽然还有不少空缺之处,但仍能看出它们环环相接,连成一道不断向内延伸的漩涡形状,就像一盘蚊香般使人昏眩。
也不知山岸使了个什么法子,原本应该只能看到镇上大致景象的五岛等人眼前画面一下子被拉近许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不知何时重建的长屋墙上木板连接纹路。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不寒而栗。
就在某处长屋连接断开的空白地面上,一堆被从长屋里挤出的纠缠肉团,七手八脚地拼命从废墟中抓过碎木泥板等废弃建筑材料,飞快地在四周搭建着遮挡身体的建筑,不过片刻又一座新的长屋连接在了旁边原本的长屋上。
很显然,这就是那些新增的长屋来历。
而五岛三人,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肉团的形状,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如橡皮般拉长变形的身躯手脚,男女老少冷漠怪异的面孔,甚至五岛桐绘与斋藤秀一这两个黑涡镇本地居民还从上面找到了几张熟悉的脸,而此刻,这些挤躲在狭小长屋内的幸存者们就像是打结的线团般全都捆绕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些人,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那是……”斋藤秀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语调轻颤。
“你们知道自己在山上迷路了多久吗?”
“不可能——”丸山千惠惊呼出声,只觉得手脚冰凉:“我们,我们明明才走了不到……,不对,我们到底在山上走了多久?”
“漩涡,漩涡的力量扭曲了时间……”斋藤秀一下意识地啃咬着大拇指指甲,双眼无神。
“没错,不愧是秀一,感觉就是敏锐。”
山岸凉一心中对此也是赞叹,虽然早就知道漩涡力量的本质层级极高,但连时间都能影响的威能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竟然硬生生地扭曲了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逝速度,将一小段时间片段从长河中截断,营造出一座无尽循环的迷失结界,让斋藤秀一等人在山上不知不觉地徘徊了足足相当于外界三年的时光。
这种手法不禁让山岸凉一想起了桃源结界,如出一辙不对等的时间流速,却是同样令人赞叹的威能。
“所以我说你们很幸运,如果不是在山上走了足足三年之久,又岂能撑到好不容易才吞食了部分漩涡力量权限的我出现,怕是早就变成下面那些东西的同类了。”
山岸凉一唏嘘道:“现在你们明白了,眼下黑涡镇上除了你们几人外,已经没有幸存者,或者说真正的人类存在了,包括五岛你的父母也是一样。”
说完,组成山岸形体的蔓藤倏然抽散,四周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幽静。
“走吧……,既然山岸说了出口就在前方,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五岛桐绘等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仍有数不尽的谜团,但此刻也只能尽数埋在心里,沿着山岸凉一指点的道路前进。
走着走着,几人神智都陷入了茫然,只是机械地前进着,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植物不知何时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形态,不再是举目遍野的漩涡形状。
蓦然,一阵惊讶的高呼声叫醒了恍惚的几人。
“天哪,他们竟然是从黑涡镇的方向过来的,快通知上去啊,有人从黑涡镇出来了!”
五岛桐绘抬起头,看见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拼命朝她们跑来。
……
随着最后的一块木板落下,所有的长屋都连接到了一起,黑涡镇恢复了当初最原本的形态,密密麻麻的长屋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向内收缩着,而终点,就是镇子最中间的蜻蜓池。
此刻池水已经全部干涸,池塘猛地陷落,露出了黑黝黝的无底深洞以及不断螺旋下延的石质阶梯,一圈又一圈如通往地狱一般。
哐当哐当哐当!
巨大的声音在长屋内部回荡,全部相通的长屋就像是运输的轨道般,将所有的变异幸存者一股脑滑到了蜻蜓池的深洞中,霎时间黑涡镇上一片死寂,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天空上,无形无质的意志在肆意狂笑着,裹挟着黑涡镇中飘荡的浓烈的漩涡力量随着幸存者们一起冲入了地洞。
呼呼呼!
疾光电掠,不知瞬息闯过了多少层阶梯,冲入了多深的地底,突然下方一道不祥的光线在漆黑之中闪耀。
随即,是崭新的,开阔的诡谲世界。
这是藏在地底的巨大空间,充满了明亮的光线,离最上面的石层穹顶足有数百米的高度,地面上,无数扭曲的、旋转的人类肢体如地毯般铺了一层又一层,这是黑涡镇的漩涡力量不知多少次轮回的结果,其中绝大部分人类都已经石化,因此在时光的冲刷下仍然保持着栩栩如生的怪异形态。
而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巨大建筑,或是如针锥般螺旋上升,或是如厅盖般扭曲覆盖,或是更多不可名状、如抽象画般的古怪曲线,但无论是形状或是外壁都遍布着漩涡的痕迹。
虽然造型完全与人类的审美观不合,但这些建筑完全无愧于庄严宏伟四字,外壁上斑驳的痕迹,是岁月蚀刻的光荣,密麻的漩涡图纹,是久世佚失的记忆,不知经历了多少时光的未知文明遗迹,犹如千古亘立,万世长存。
此刻地面上的变异幸存者们也全都滑到了底部,在厚厚的“地毯”上又加了一层。
光线是从怪异的遗迹群落中最高的一个巨大漩涡球体所发出的,球表一圈又一圈的螺纹如同向着地面凝视的眼睛,强烈地渴求着人们的注视,所有的幸存者都安静地痴痴地被漩涡之球吸引着目光。
“可悲而可怖的执念,这就是漩涡的本能,你的深刻意志吗?”
山岸凉一浩浩荡荡的思维在开阔的遗迹中轰响,同时漩涡球体的光线越发明亮,就如一颗微型的太阳般灼烈。
“放弃吧,既然当初在我最弱小的时候你都不能击败我,何况是如今已经掌控了三分之一漩涡力量的我!”
“哀叹于无人注目,不堪孤独寂寞的漩涡意志啊,交出你的本质,成为伟大古蛇的一部分,你将在万界的舞台之中得到最瞩目的赞叹!”
嗡鸣声中,所有的遗迹建筑都颤抖起来,发出明亮的光线,将宽阔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抵抗无用,这一次轮回已经终末,你将再次陷入沉眠,这是你无法抗拒的规则。”
无形的意志在地下空间中激荡着,漩涡力量犹如沸腾一般,而地面上蜻蜓池中的石梯缓缓升起,洞口在慢慢关闭。
“被诅咒的无止尽轮回将在这次终结,而漩涡的力量,将得到新生。”
轰隆一声,蜻蜓池洞口完全闭合,将地下正发生惊涛骇浪异变的另一个世界再次沉埋到了地下。
黑涡镇依然沉寂无声,也许数天之后,这片被隔绝了三年之久的荒凉之地将再次迎来小心翼翼的探索队,而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骇然故事将逐渐扩散出去,长久地流传。
但从今以后,萦绕在这片天地的漩涡的诅咒阴云,将不复存在。